从本章开始听1964年,严冬。
四九城,南锣鼓巷95号院。
北风像磨快的刀子似的,贴着地皮猛刮,呼啸声砸在窗户上,“砰砰砰”响个不停,像是有人在外头使劲拍门。
屋里,一盏煤油灯忽明忽暗,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贼风吹得东倒西歪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,跟鬼似的。
刚满七岁的李萌萌紧紧依偎在嫂子张丽娟怀里,小脸蜡黄,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,一双大眼睛陷在眼窝里,显得格外大,却也格外让人心疼。
“嫂子……”她嘴唇哆嗦着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,带着哭腔,“我饿……”
那“饿”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带着颤音,在空荡荡、冷冰冰的屋子里盘旋。
张丽娟低头看着怀里瘦成一把骨头的孩子,心就跟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一样,生疼生疼的。
她眼眶一酸,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伸手把萌萌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又裹紧了些,柔声哄着:
“萌萌乖,听话啊。
等你哥醒了,他就能去鸽子市弄些米面回来。
到时候嫂子给你蒸白面馒头,大大的,软软的,咬一口,香得流油,好不好?”
她说着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声音发涩。
白面馒头?
她自己都不知道上次闻到白面味儿是什么时候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李萌萌怯生生地抬起头,那双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眼睛里,映着跳动的灯火,也映着大人世界残酷的真相,
“嫂子,我们家不是没钱了吗?”
这句话,就像一根烧红了的针,淬着毒,狠狠扎进张丽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眼泪再也忍不住,刷地一下就下来了,顺着她清瘦苍白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萌萌黑黄干枯的头发上。
钱?
哪还有钱!
这月刚发的工资,拢共就那么点,还没在手里攥热乎,就被她那喝得烂醉如泥的丈夫李建国,一分不剩全拿走了!
拿给谁了?
拿给那些已经牺牲了的战友的家里了!
张丽娟猛地转过头,泪眼模糊地看向里屋床上那个挺尸般一动不动的身影。
那是她的丈夫,李建国。
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着,浑身酒气熏天,呼噜打得震天响,对屋外发生的一切,对他亲妹妹喊出的那声“饿”,对他媳妇流下的眼泪,浑然不觉,睡得跟死猪一样。
恨吗?
张丽娟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带来一阵刺痛。
可她恨不起来!
李建国,她男人,顶天立地的汉子,战场上滚过刀山下过火海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英雄!
他把家里掏空了,是为了啥?
是为了让那些没了男人的孤儿寡母能吃上一口饭,是为了让他心里那份战友情能有个安放的地方!
他是好人,是大善人,对得起天,对得起地,对得起所有牺牲的兄弟!
可唯独……
对不起她们俩!
对不起他这还活着的,亲亲的家人!
“嫂子,你别哭了……你别哭了……”
看到张丽娟满脸泪痕,懂事的李萌萌吓坏了,她赶紧伸出那双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小手,胡乱地去擦张丽娟脸上的泪水,自己却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声音比刚才更大了,
“萌萌不饿了!萌萌真的不饿了!
萌萌不吃白面馒头了!
嫂子你别哭哇……”
小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,带着恐慌和讨好,在冰冷的屋子里回荡,听得人肝肠寸断。
“萌萌不哭,乖,不哭……”
张丽娟一把将李萌萌紧紧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孩子毛糙的头顶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止不住地往下掉,
“嫂子没哭,嫂子就是……就是眼睛进沙子了……风大,迷眼了……”
她心都要碎了。
才七岁的孩子啊,饿得前胸贴后背,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她这个当嫂子的。
这么小的孩子,就知道看人脸色,就知道心疼家里人,这日子,怎么就过成了这样?
而那个男人,她的丈夫!
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些牺牲战友的家庭,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人家,可对她们这些活生生的,需要他肩膀依靠的家人,却……
却不管不顾!
里屋,床上。
李建国感觉自己头疼得像是要炸开。
脑袋里跟开了个水陆道场似的,嗡嗡作响,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像走马灯一样疯狂闪烁,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。
一边,是灯红酒绿、纸醉金迷的繁华大都市。
宽敞明亮的办公室,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。
他是上市公司的部门经理,每天西装革履,穿梭在各种高端酒会和商务应酬之中。
商K里,穿着清凉的小姐姐们娇声软语,莺莺燕燕围绕身旁,推杯换盏,好不惬意。
日子过得有滋有味,声色犬马。
可每当喧嚣散去,夜深人静,他一个人回到那套装修得富丽堂皇却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时,巨大的空虚感总会像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心里头,总觉得缺了一块。
不踏实,不完整。
他知道,他想要个家。
一个真正的,有烟火气,有人等着他回家的家。
后来,在一次拼酒应酬中,他被灌得酩酊大醉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
另一边,是灰扑扑、沉甸甸的六十年代。
红砖瓦房,胡同大院。
他是一名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军人,骨子里还带着硝烟味。
转业第一年,单位领导看重他,给他介绍了宣传科最漂亮的那朵花——张丽娟。
姑娘是好姑娘,温柔,贤惠,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光。
可婚后的他,魂儿却像是丢在了战场上。
他一门心思扑在那些牺牲战友的家庭上,工资刚到手,转手就给人汇去,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去帮人家。
对这个新建立的小家,他却吝啬得连一个关切的眼神都欠奉。
妻子穿得破破烂烂,身上没一件好衣裳,亲妹妹饿得皮包骨,瘦得像根麻杆,他统统看不见,听不见,不在意。
他的心,硬得跟石头一样。
“混账!真他妈不是个东西!”
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蹿起,直冲天灵盖。
李建国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!
为了那些逝去的情义,把自己活生生的家人拖进泥潭里受苦,你算什么男人?
你有什么资格去帮助别人?连自己最亲的人都护不住,你所谓的“大义”,就是个狗屁!
念头刚落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有颗炸弹炸开了。
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,裹挟着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,疯狂地纠缠、撕扯,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揉捏、碾碎,最终缓缓融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份全新的、沉甸甸的记忆,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“嘶——”
剧烈的头痛让他差点叫出声,脑浆子都像是被搅成了浆糊。
而就在这时,屋外那压抑的哭泣声,断断续续地钻进了他的耳朵,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。
“嫂子……我饿……”
“萌萌不饿了……嫂子你别哭……”
李建国猛地睁开了双眼!
眼前,是一片昏暗。
屋子里没开灯,只有桌上一盏小小的煤油灯,跳动着黄豆大小的昏黄火苗,勉强驱散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,家具的影子被拉得扭曲而庞大,像蛰伏在暗处的怪兽。
酒劲还没过去,后遗症上来了。
脑袋昏沉沉的,太阳穴突突直跳,疼得像要裂开。嗓子眼干得冒烟,像有把火在烧。
他艰难地动了动干裂起皮的嘴唇,用尽力气,发出一声沙哑得不像话的叫唤:
“……丽……丽娟,给……给我倒杯热水……”
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外屋。
“哥!嫂子!我哥醒了!我哥他醒了,他要喝水!”
李萌萌第一个反应过来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猛地从张丽娟怀里挣脱出来,冲着里屋大声叫嚷,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惊喜。
张丽娟也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慌忙抹了把脸上的泪痕,手忙脚乱地拿起桌上那个磕掉了好几块瓷的搪瓷缸子,从暖水壶里倒了半缸子热水,又兑了点凉的,试了试温度,这才小心翼翼地捧着,快步走进里屋,递到床边。
李建国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浑身发软使不上劲。
张丽娟赶紧放下缸子,费力地把他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这才重新端起缸子,送到他嘴边。
李建国就着她的手,贪婪地大口大口灌着。
温热的白开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浇灭了那股灼人的干渴,也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一口气把水喝了个底朝天。
张丽娟细心地接过空缸子,又拿起旁边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,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柔声问道,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和心疼:
“建国,你好受些了没?”
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,像是怕惊扰到他。
这声音……陌生,却又无比熟悉,仿佛刻在了骨子里。
李建国身子一僵,缓缓抬起头,循着声音看去。
昏暗的灯光下,一张清秀却难掩疲惫和消瘦的脸庞映入眼帘。
皮肤很白,却是一种缺血的苍白,眼睛有些红肿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但眼神却异常的温柔和坚韧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,胳膊肘和领口处都打着细密的补丁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。
这是……张丽娟?
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移了移,床边还站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,正瞪大了那双黑白分明、此刻却带着怯生生和探究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小脸只有巴掌大,下巴尖尖的,脸上还残留着两道明显的泪痕。
这是……他的亲妹妹,李萌萌?
“轰!”
李建国脑子像是被雷劈了一下,彻底宕机了。
眼前的一切,和记忆里那些灰扑扑的片段完全重合在了一起!
我真的……穿越了?
我成了那个脑子里只有战友,连老婆孩子(妹妹)都养不活,被人戳脊梁骨骂的混账王八蛋了?
造孽啊!
老天爷,你玩儿我呢?!
心里一声哀嚎,李建国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
随着脑海里的记忆碎片越来越清晰,一幅幅画面闪过,李建国的脸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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