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林砚下午两点到的老街。
地铁站出来,顺着记忆往里走。这条路小时候走过无数遍,外婆牵着他的手,十分钟脚程。现在他一个人,同样的路,每一步都踩在不真实的地砖上。
规矩本塞在背包夹层,贴着后背。
您已进入老街辐射范围。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能量波动比上周上升百分之十二,建议保持警觉。
上周?林砚脚步没停,你上周也在监测这里?
老街是两界通道密集区域,系统持续监测。
那你上周怎么不说?
您上周没问。
林砚在心里骂了一句,继续往前走。
老街比他记忆中旧了些。沿街店面换了大半,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潮湿、霉旧,混着远处飘来的檀香。
检测到两界薄弱点距离宿主约八百米,系统再次响起,该薄弱点编号L-017,即您外婆地图上标注的三号楼附近。
林砚停下脚步。
他抬起头,看见前方那栋灰扑扑的老式筒子楼。三号楼,上个月他来过的地方。在那栋楼的东厢房里,他看见过神龛上的照片女人,听过那句话你来晚了。
外婆的规矩本上,那个位置标注着待处理三个字,旁边写着日期:三个月前。
外婆去世是半年前。
三个月前,她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却还是来了一趟这里。
她来处理什么了?林砚的声音很轻。
数据库中无相关记录。系统回答,林秀云女士的任务记录不向系统开放。
林砚没再问,迈步朝三号楼走去。
筒子楼底层是一家小卖部,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红字,卷帘门拉了一半。一个穿跨栏背心的老头坐在门口乘凉,手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老戏。
林砚从身边走过,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把视线收回去。
进了楼道,光线一下子暗下来。
楼梯扶手上落了一层灰,没新脚印。林砚一级一级爬上去,到达五楼。外婆标注的待处理点在东厢房,但他上个月去过的那个房间在西边。他犹豫了一下,继续往上走。六楼、七楼,七楼半,楼梯断了,前面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。
他要先去东厢房看看。外婆三个月前来过这里,在那扇七楼的铁门前面点过香。然后呢?规矩本上只写待处理,没写结果。
走到五楼拐角时,余光扫到墙壁上有什么东西。他停下脚步,把手电筒打开。
墙壁上有一排字,用粉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的笔迹。
**婚轿走了**
**它在找你**
林砚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把手机手电筒调到最亮往字迹上照。粉笔写的,字迹很新,边缘还没完全干透。
这行字是最近才写上去的。
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。系统提示,这属于正常的应激反应。
冷静。林砚的声音很稳,这行字是谁写的?
系统无法确认书写者身份。但根据笔迹分析,书写者年龄可能在七到九岁之间。
七到九岁。林砚想起那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小孩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站在老街的巷子口。纸人引路童。
那行字旁边的脚印是谁的?
系统沉默了一瞬。
该位置存在两组脚印痕迹:一组为成年男性,鞋码四十一,时间戳约在三十六小时前;另一组为……
那另一组呢?
另一组脚印不具备正常人类的步态特征。步幅过小,间距过近,疑似……
纸人。林砚说。
系统没否认。
婚轿走了。婚轿。三号楼里的那顶婚轿。上个月他来这里勘察的时候,它就停在一楼大厅里,红漆剥落,轿帘一动不动。
现在它走了。
系统,那顶婚轿是什么时候离开三号楼的?
根据系统记录,该婚轿于四十七小时前离开三号楼,方向为老街茶馆方向。
林砚猛地抬头。
四十七小时前。那时候他还在城里,正在翻外婆的规矩本。他不知道婚轿走了。
外婆的地图上标注了两个薄弱点,一个在三号楼附近,一个在茶馆附近。婚轿从三号楼去了茶馆。
那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?
时间戳约在十二小时前。
十二小时前。那时候他已经在回老街的路上了。有人知道他要来,而且在提醒他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转身继续往下走。一楼大厅空荡荡的,婚轿的位置现在摆着一张破旧的麻将桌。他推开门,走出三号楼。
阳光很刺眼。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,沿着老街往东走。茶馆在老街中段,一家挂着老街茶社招牌的铺子。他小时候去过,外婆在那里有一张固定的桌子,每天午后都去坐一会儿。
十分钟后,老街茶社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。门口的竹椅上坐着一个摇蒲扇的老太太。
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老太太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
哟,这不是林家那小子的孙子吗?
钟婆婆。他记忆里外婆的老朋友。
钟婆婆。他点了点头。
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把蒲扇往椅子上一搁,站起来。
你外婆走了有小半年了吧?
是。
那你回来干嘛?钟婆婆的眼睛眯起来,老街这地方,不是谁都能来的。
我知道。我外婆留了些东西给我,我来看看。
钟婆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林秀云那丫头,她走之前来过我这儿一趟,说如果她孙子哪天回来,让我帮着照应一下。
林砚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来您这儿了?三个月前?
三个月前?不对,比那更早。她走之前大概半个月吧。
外婆去世前半个月,她来见过钟婆婆。
她跟您说了什么?
钟婆婆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往茶馆里走。
进来说。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。
茶馆里面比外面阴凉得多,木质桌椅,墙上挂着老照片,空气里飘着茶香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。角落里摆着一张八仙桌,钟婆婆径直走过去坐下,示意林砚坐对面。
你外婆那天来,跟我说了两件事。钟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,第一件,她说老街上有几条路变了,让我这段时间少走。
变了?
不是路变了,是路里的东西变了。有些老规矩走不通了,得绕着走。
林砚的脑子里闪过外婆规矩本上的批注。婚轿不追无念之人,外婆不是在写民俗知识,她是在写怎么活下来。
第二件呢?
钟婆婆沉默了一会儿。
第二件,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
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说:婚轿的事,不是冲你来的,是冲你家里来的。找到你外婆当年欠的那个人,这事才算完。
他垂下眼,看着那张纸。
冲我家里来的?
这是你外婆的原话。钟婆婆盯着他,你外婆当年欠了谁,我不知道。她也没说。但她既然这么说了,那这事就不是你能一个人扛的。
林砚沉默了。
外婆欠的那个人。他想起婚俗篇里的批注:收金银聘礼者,实为预支寿数于阴间。想起他妈的病,想起那对金耳环。
钟婆婆,那对耳环是怎么回事?
你奶奶说过不能随便收,收了就得还。但你奶奶走得早,很多事没说清楚。
林砚脑子乱成一团。
对了,钟婆婆忽然说,你外婆留了个东西给我,说是给你准备的。
林砚猛地抬头。
钟婆婆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:**给林砚**。林砚撕开封口,里面是一张手绘示意图,画的是一条巷子,巷子尽头有一口井,井旁标注着:**这里**。
这是老街最西边,以前洗衣裳的地方。那口井十几年前就封了,说是危井。
林砚把那张纸收好。
钟婆婆,那口井的事……
你外婆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差点死在井里。钟婆婆打断他,是她师父救出来的,但她师父伤了根基,没两年就走了。
林砚沉默了。师父,井,救命之恩。外婆欠的人,答案已经呼之欲出。
对了,你外婆走的时候留了句话给我,钟婆婆说,她说:那小子命硬,但我怕他太聪明。聪明人容易自己把自己绕进去。
林砚愣了一下。
**老街规矩:槐下不立,井旁不语。**
井旁不语。外婆地图上标注的那口井,井旁不能说话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外婆家就在前面了。门还是那扇门,锁还是那把锁,但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,露出底下的旧纸。
他掏出钟婆婆给的钥匙,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,门开了。
屋里很暗,有一股封闭很久的气息。他打开灯,环顾四周。客厅里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样。旧沙发,茶几,墙上挂着外婆的照片。
他走过去,在外婆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。
外婆,我会把您没做完的事情做完的。
照片上的外婆还是笑着。
他转身,走进厨房,烧了一壶水,泡了一杯茶。然后他坐在沙发上,把规矩本翻开,就着茶香继续看。
婚俗篇他已经看过一遍了。现在他翻到丧俗篇。
**丧俗·送魂篇**
**一、送魂须在子时前。子时之后,阴阳交割,魂魄不稳,易被截留。**
**二、送魂路线不可经过三岔路口。三岔路口为游魂聚集之地,送魂队伍经过易被混入。**
**三、送魂途中不得回头。回头者,魂魄易被拽回,尸身不腐。**
林砚继续往下看。
批注在页面边缘出现了:
*送魂是送亡人走最后一程,不是赶他走。走得急容易出岔子,走得慢反而稳当。*
*记住:槐下不立,是怕招;井旁不语,是怕应。招了不该招的,应了不该应的,都是大麻烦。*
林砚盯着最后一行字。
槐下不立,井旁不语。
这句话刻在老槐树下的青石板上,也写在外婆的规矩本里。外婆在强调同一条规矩。而他今晚就住在老槐树旁边。
他放下规矩本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老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大,黑黢黢的,像一团凝固的墨。
他看了几秒,然后把窗帘拉上。
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,系统的声音响起,是否需要帮助?
不需要。林砚的声音很稳,我只是有点紧张。
他在沙发上躺下,把规矩本放在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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