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白凡与古离分别后的,天已近黑。
时间并不算太晚,是云压的,压在城楼的檐角上。西边的天有火光,大片大片的,把云底映成暗红色。从城墙方向传过来的声音,隔了几条街,闷闷的,像擂一面破了洞的鼓。
杜吴在他家等他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枣树还是那棵枣树,枯了一半,另一半挂着几片黄叶,在风里抖。他从灶间翻出几张饼——这是从古离那里要的,不是新烙的,存了几日,硬得像石头。
“等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。”他把拨浪鼓别回去,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“你……这是?”
“吃的。”
白凡把包袱递过去。杜吴接住,打开,看见那几张饼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客气,抓起来就咬。
杜吴咬得恨费力,腮帮子鼓着,牙关使劲,撕下一块,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咽到第二口的时候噎住了,捶着胸口,脸涨得通红。
白凡把水坛递过去。杜吴接过来灌了一大口,水从嘴角溢出,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往下淌。他放下坛子,喘了口气,又去咬第二口。
“慢点。”白凡说。
杜吴嚼着嘴里的饼,含混地笑了一声,眼圈却红了。
“我饿怕了,凡子。”
杜吴咽下去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:
“逃难这一路,什么都吃过。树皮,草根,观音土……有一回在路边看见一个人趴着不动,我走过去想看看,走近了才发现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又咬了一口饼。
“我爹娘也是饿死的。”杜吴嚼着饼,声音闷在喉结里:“那年我们从三槐村往外跑,走到半路不行了。我娘走在前头,倒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只是累了……后来我爹也没撑住。我一个人,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后来碰上好人收留,才算活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白凡。白凡靠在墙上,把目光移开。
“凡子,你那时候……也是一个人?”
白凡点头。
“差不多。”
他没有多说。杜吴也没追问。
吃完两张饼,他把剩下的用包袱皮包好,塞进怀里。
“留着,万一找到她们娘俩呢。”
白凡看着他那个动作——小心、仔细,像在藏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趁天还没全黑,再去看看。”
白凡把五威服脱了,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。铜符别在腰间,藏进衣摆里。出门的时候,杜吴在身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街上到处都是人,又不是人的那种。
有些平民蜷缩在塌了半边的屋檐下,抱着孩子,抱着包袱,抱着不知道什么的东西,眼神是空的。
兵卒成队地跑过,甲片哗啦啦地响,方向是西边——雍门的方向。有人脸上带着血,有人盾牌上插着箭,没人停下来。
白凡上前询问,对方只道是“国将大人在布退敌的阵。”
杜吴跟在后面,落后半步的位置。小时候就是这样,白凡走在前头,杜吴走在后头,剩儿夹在中间。现在没有剩儿了,杜吴还是走在后头。
“你那个铜符,好使不?”杜吴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那我跟着你,就不会被当成奸细抓了吧?”
白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本来就是奸细,不然怎么会跟五威使一起。”
杜吴愣了一下,白凡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很短,几乎看不出来。杜吴反应过来,在他肩上捶了一拳。
“凡子,你也会开玩笑了?”
街上没有人,他们先去了西市口。
西市早就空了。摊位歪倒着,地上散着烂掉的菜叶、碎瓦片、一截断了绳的秤。翻找垃圾的野狗都不见踪影。
角落里有几个破摊子,东倒西歪的,地上散着烂菜叶和碎瓦片。白凡站在那里看了一阵,目光落在一处墙根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看了很久。
杜吴在旁边没催。他正在敲一户人家的门。
“有人吗?”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两下。“请问——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带个小孩?女人脸圆圆的,笑起来有个梨涡。小孩光脑袋,大约这么高——”他用手在腰的位置比了比,“缺一颗门牙。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杜吴又转身去敲旁边的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脸,眼珠子转得快。
“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带个小孩?女人脸圆圆的——”杜吴说到一半,自己摆了摆手,“算了,你肯定没见过。”
门关上了
他把拨浪鼓从腰间解下来,托在掌心里,轻轻捻了一下鼓柄,转身跟上白凡。
“没人。”
白凡脚步没停但放慢了,等杜吴走近。
“你媳妇叫什么?”
“兰芝。”杜吴说,“姓陈。我儿子叫冬儿。”
白凡点头,继续走。
他们又去了几处地方。
有个荒废的院子,院墙塌了一半,里面长满了草。白凡在里面转了一圈,没有发现。杜吴站在院门口,盯着对面屋檐下蜷缩的几个流民,走过去,蹲下来,问同样的话。
流民摇头,缩了缩身子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杜吴站起来,回到白凡身边。
“凡子,你说她们会不会……已经出了城?”
“城门封了。”
“那万一……没进来呢?还在城外头?”
白凡看了他一眼。
杜吴把拨浪鼓从腰间解下来,在手里轻轻捻动。鼓面被粗布包着,没有声音。
“也是,”他说,“城外头十几万人在打仗,怎么进来。”
第三处是京兆府。
人去楼空,大门敞着,里面的桌椅倒了一地,卷宗散落在外头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门口的槐树还在。
白凡站在那棵槐树底下,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
杜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凡子?”
白凡没有应。他抬起手,伸向头顶的一根树枝——那树枝不高,踮起脚能够到。他的手指在枝杈间碰了碰,触到什么。很细,有些发毛,但还系在那里。
绳结。三绕,两回,小小的尾巴。
风吹雨打这么多年,颜色已经褪了,线也松了,但没有散。
白凡把手收回来,目光落在那根树枝上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这棵树,她小时候喜欢爬。
也许是七八年前,也许是十年前。王晚那时候还扎丸子头,喜欢爬到这棵树上去,偷看里面的官员断案。看完就跟白凡说,谁是被冤枉的,谁是好人。
奇怪的是,每一次王晚都猜得很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有一次她看得入了神,被人发现了。里面的人不认识她,只道是个调皮的小孩,呵斥了一声。她脚下一慌,从树上掉下来——
白凡接住了她。
他责怪她这么干太危险。
她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笑嘻嘻的:“我不怕,你每次都会来。”
剩儿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他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灌进领口,冷。
杜吴看他愣着不动。
“凡子,你找的人到底是谁?”
白凡没答。他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树,说“走吧。”
他们又走了几条街。
杜吴的脚程不快,白凡就放慢步子等他。两人一前一后,偶尔并排,偶尔拉开几步。
“凡子,”杜吴忽然开口,“你眼角那个疤怎么来的,你还记不记得?”
白凡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烫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烫的。”杜吴走到他旁边,歪着头看他眼角的旧疤——圆形的,皮肤皱在一起,像被什么烧过,“我是问,你还记不记得是怎么烫的?”
白凡轻轻瞪了他一眼,杜吴被瞪得愣住。白凡目光又柔和下去,稍稍下垂:“剩儿……弄的。”
杜吴等了一会儿,才张开口。
“你还记得……那年冬天,你们躲在我家烧炭取暖的事。“
“嗯。”
”剩儿那时要烤白薯。我找来家里的白薯烤,等烤好了,她却偏心,把大的给你,小的给我。”
杜吴说着说着,笑了一下,很短。
“我捡着一块炭,形状圆得齐整,拿钳子夹起来给你们看。剩儿抢过去,结果没夹稳,掉你脸上了。”
白凡嘴角动了一下,他记得那块炭。
那块炭并不大,圆得不像是煤堆里挖出来的,在火里烧红了,像宝石。
杜吴发现了,用钳子小心翼翼夹着,生怕把它夹碎了。还没拿稳,就被剩儿抢了过去。
剩儿举着钳子跑,杜吴在后面追,两个小孩绕着屋跑,白凡坐在地上看。
屋里小,剩儿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,摔在哥哥身上,夹着火炭的钳子扎下来,白凡偏头,滋一声,他痛得大叫。
三个小孩一同吓傻了,白凡觉得眼角火辣辣的,要流出泪来,剩儿却先一步哭出了声,劝也劝不好。
她一直道歉,一直哭,最后倒成了白凡和杜吴在安慰她了。
等终于不哭了,剩儿抬手轻轻碰哥哥灼至猩红,皮开肉绽的眼角,白凡往后一躲,又停住。
剩儿问:“哥哥,你疼不疼?”
他虚着眼睛,用力挤出个笑容:“不疼。”
白凡抬手,摸了摸眼角那块疤。皮肤皱在一起,摸上去粗糙,没有知觉。很多年了。
“当时,以为只是一点小伤。”白凡说:“没想到疤留到了现在。”
“你这个人,从小就那样。”杜吴摇头,“明明都快哭了,嘴上还逞强说不疼。”
两人无言,又走了一段。
杜吴的笑声慢慢收了,步子也慢下来。他看着白凡的侧脸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过了一会儿,还是开了口。
“凡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剩儿她……是怎么没的?”
白凡的步子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慢慢慢下来,然后站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看杜吴。就站在路中间,背对着他,风把衣襟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杜吴站在他身后,不敢再问。
过了很久,白凡又迈开了步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还有几处没去找。”
杜吴把拨浪鼓从腰间解下来,在掌心里转了一圈,又别回去,跟上了白凡的步子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空荡荡的常安街上。
风从身后追上来,推着他们往前走。
小时候,剩儿追着他们跑,嘴里喊“哥哥,老吴,你们等等我”。他们故意跑快,剩儿追不上,就蹲在地上哭。白凡见了,又掉转头蹲下来,说“别哭了,我背你”。
城墙上又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。远远的,有人在喊,听不清喊什么。
“剩儿。”白凡突然开口,音量比风声还小:“她是……死在一间破庙里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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