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烬 第三章 骑士的过去

加雷斯·铁颚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，他还在圣殿骑士团。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身后是三千名整装待发的精锐骑兵。军旗猎猎，战马嘶鸣。团长在阵前高喊：“为了帝国！为了荣耀！”

他跟着喊。三千个声音汇成一道洪流。

然后，梦碎了。

他醒了。窗外天还没亮，校场方向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二十年前，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个破烂哨所里，带着一群连左右都分不清的乌合之众出操。

但世事就是这么奇妙。

他起身，用冷水洗了脸，对着铜镜刮胡子。镜子里那张脸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——那道从额头划过左眼直到下巴的伤疤，已经跟了他二十年。每次看到它，他就会想起那个夜晚。

黑蚀地的夜晚。

加雷斯摇了摇头，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。他穿好军装，推门出去。

校场上，雷奥正带着士兵们进行体能训练。与其说是训练，不如说是一场灾难。有人在翻越障碍时被木栅栏绊倒，有人举石锁时砸了自己的脚，还有两个家伙不知怎么搞的，竟然把训练用的木剑打断了——那可是榉木做的。

“加雷斯大人！”雷奥看到他，兴高采烈地跑过来，“今天我已经跑了十五圈了！还有，我能举起那块最大的石锁了，你要不要看看？”

“不用。继续训练。”加雷斯面无表情地走过。

他记得一个月前，这个大个子还是个被所有人排挤的半兽人。现在呢？他是哨所里最受欢迎的士兵。原因很简单——他能扛动别人扛不动的东西，能打赢别人打不赢的架，而且从不欺负弱小。士兵们开始叫他“铁塔”，他对此非常满意。

加雷斯沿着哨所围墙走了一圈，检查各处岗哨和防御工事。北侧围墙有几处裂缝需要修补，东侧箭塔的屋顶漏雨，西侧的水井昨天开始变浑，得重新挖一口——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下待办事项。

走到南侧时，他看见艾尔文坐在围墙上，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，看得入神。

“大人，早上好。”

艾尔文抬头：“加雷斯，正好。我问你，这本《星能基础理论》是谁写的？”

“帝国星辰学院的标准教材。作者是第三任院长，奥古斯特大贤者。”

“他说星能契合度是天生的，后天无法改变。这是真的吗？”

加雷斯沉默了一下：“至少在已知的理论范围内，是的。”

“那有没有可能是错的？”

“有可能。但到目前为止，没有人证明过。”

艾尔文合上书，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。晨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加雷斯看不懂的神情。

“大人，”加雷斯忽然开口，“今天晚上，您有空吗？”

艾尔文转过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想请您喝一杯。”加雷斯顿了顿，“只有我们两个人。”

艾尔文看着他，点了下头，没有多问。

黄昏时分，艾尔文按照加雷斯给的地址，来到哨所后山的一间小木屋。屋里陈设简陋：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墙角堆着几个酒坛。加雷斯已经坐在桌前，桌上摆着两只粗陶碗和一坛酒。

“坐。”他给艾尔文倒了碗酒，“这是我家乡的土酿。没什么名气，但够烈。”

艾尔文坐下，端起碗尝了一口。酒液辛辣，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
“好酒。”他放下碗，“加雷斯，你有话要说？”

加雷斯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给自己也倒了一碗，一口饮尽。独眼盯着碗底，仿佛那里藏着什么。

“二十年前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是圣殿骑士团第七中队的队长。那次远征，三千人进入黑蚀地。出来时，只剩下四十七个。我是其中之一。”

艾尔文没有出声，只是静静听着。

“我们遭遇的不是魔兽，不是混沌教派。而是——”加雷斯顿住了，喉结滚动，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那是一种黑色的雾。被它碰到的人，星能会失控。有人发疯，有人当场死亡，有人变成了——怪物。”

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，一口饮尽。

“为了掩护队友撤退，我把自己所有的星能都释放了出去，形成屏障挡住那团黑雾。屏障撑了大概三十秒，足够大部分人逃出去。但我的星能核心在那三十秒里被彻底烧毁。从那以后，我就是一个废人。”

“你不是废人。”艾尔文平静地说，“你救了那么多人。”

“那些人不这么想。”加雷斯扯了扯嘴角，“回到帝都后，因失去星能被强制退役。团长亲自给我颁发了一枚荣誉勋章，然后说：很抱歉，骑士团不需要废人。”

他端起碗，发现酒已经空了。他干脆提起酒坛直接灌了一口。

“后来我辗转各个军团，从北境到西境，从正规军到守备队。没有人愿意要一个没有星能的军官。最后，我被发配到第七哨所。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。从那以后，我就在这里。”

艾尔文默默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。三个月来，他第一次见到加雷斯一口气说这么多话。酒精让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微微泛红。

“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？”加雷斯忽然问。

“洗耳恭听。”

“因为三个月前，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带着一群废物兵，守着这个破烂哨所，哪天魔兽来了，一起死在这里。没人记得，没人会在意。”他抬起头，独眼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，“直到你来了。”

他给艾尔文重新倒上酒，这一次，倒得非常小心，一滴都没有洒。

“你带我们打败了大角犀，让我们吃上了肉。你把那些被人当成垃圾的家伙，一个个捡起来，擦干净，告诉他们——你们还有用。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，“三个月。短短三个月，你把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了真正的军队。你知道他们现在私底下叫你什么吗？”

艾尔文摇头。

“他们叫你‘老板’。就像你说的那样，你把哨所变成了一个公司。你是老板，他们是伙计。你觉得很滑稽吗？”加雷斯摇头，“不。他们愿意为你卖命，是因为他们知道，你不会把他们当成可以随便消耗的炮灰。在你眼里，他们不是数字，不是战力，不是可以丢弃的棋子。他们是人。”

他放下酒碗，站起来。

“大人，我是个老兵，打过很多仗，见过很多人。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。你不是来镀金的，不是来捞军功的。你是真的想要带着这群废物活下去。”

他忽然单膝跪了下来。

“加雷斯！”艾尔文站起身。

“我，加雷斯·铁颚，前圣殿骑士团第七中队队长，在此宣誓效忠艾尔文·奥兰多大人。至死不渝。”

艾尔文看着他。这个沉默寡言的副官，这个被世界抛弃的骑士，此刻跪在自己面前，用他仅剩的一只眼睛，说出了他这辈子最重的誓言。

“你喝醉了。”艾尔文说。

“我很清醒。”

“我没星能。”

“你不是废物。”

“我是公爵府的笑柄。”

“那只能说明公爵府的人都是蠢货。”

艾尔文愣住，然后笑了。他弯下腰，双手扶起加雷斯。

“我不需要你死的忠诚。我需要你活着的忠诚。”

加雷斯看着他。

“从现在起，你是我正式的副官。第七哨所的一切军务，由你全权负责。训练、防御、后勤——你觉得该怎么干就怎么干。我会给你一切支持。”

“大人——”加雷斯的声音有点哽咽。

“另外，还有一件事。”艾尔文拿起酒碗，“今晚的酒钱，我就不付了。就当你请我了。”

加雷斯愣了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笑声在小木屋里回荡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。

深夜，艾尔文离开小木屋。月光洒在哨所的围墙上，值夜士兵的身影在垛口间巡逻。一切都安静祥和，仿佛那些魔兽、那些阴谋、那些战争都远在天边。

但加雷斯的话还留在他脑海里。黑蚀地、黑色雾气、被烧毁的星能核心——这些碎片似乎在指向某种东西，某种远比魔兽和混沌教派更可怕的东西。

“大人。”

身后传来声音。艾尔文转身，莉亚娜从黑暗中走出来。她依旧一身黑衣，月光下脸色有些苍白。

“你在这里站了多久？”

“够久了。”她说，“够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。”

艾尔文沉默片刻：“关于黑蚀地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
莉亚娜走到他身边，望着远处那片被暗红光芒笼罩的土地。

“夜族守护着一个遗迹。据族中长老说，那个遗迹封印着上古时代某个可怕的东西。千万年来，封印一直在削弱。我们夜族的使命就是维持封印。但两年前，混沌教派找到了我们。他们的人穿着黑袍，领头的是一个声音很年轻的家伙。他没有动手，只是一抬手，我们的长老就化为灰烬了。所有的星能者，在他面前都像纸一样脆弱。”

她转过头，翠绿的眼睛直直看着艾尔文：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？看着你的族人一个个倒在你面前，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艾尔文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个领头的，就是混沌教派的牧首。他在找一件东西。一件据说能彻底摧毁封印的钥匙。如果封印被打破，被封印的东西就会出来。到那时，不只是黑蚀地，整个帝国，整个大陆，都会变成地狱。”
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个钥匙，”艾尔文开口，“是什么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它被藏在帝国某处。也许是帝都，也许是某个公爵领，也许就在这座星落平原下面。”

忽然，远处黑蚀地方向，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，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。

莉亚娜脸色骤变。

“开始了，”她喃喃低语，“他们找到了。”

艾尔文盯着那道横贯天际的光柱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柱升起。

“加雷斯。”他喊道。

不用再多说什么。哨所里警钟骤响，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，加雷斯嘶哑的命令声划破夜空。这座曾被世界遗忘的破烂哨所，在这一刻忽然成了抵御黑暗的最前线。

艾尔文站在围墙上，望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柱。

“莉亚娜，你说你在找能帮你的人。”

他说：“现在，你找到了。”

（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