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北市桥头。
“那个人就在你们县衙里!”
伤贼这声还没落干净,赵黑子已经沉着脸喝道:“堵上嘴,先押回去。”
周阿四下意识就去扯麻绳,韩三槐按着伤口,嘴里还在喘。
桥上看热闹的人散了一半,还有一半隔着老远探头。
血没擦,刀也没收,场面乱得很。
唐焱却没动。
他看着赵黑子,忽然道:“赵头儿,这人和桥下搜出的东西,按规矩,是不是都得先核对昨夜粮案的赃物?”
赵黑子眼皮一跳:“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了?”
“不是教。”
唐焱语气平平:“昨夜北市粮铺失的是整袋粮,今儿桥下又搜出采买残纸和木牌。若不先核一遍,回头县尉问起来,谁回?”
赵黑子盯了他一眼。
地上那个跳栏未成的刀手还在呜呜挣扎,嘴里被刀鞘顶着,眼珠子乱转,像是恨不得现在就死。
周阿四也反应过来了,赶紧接话:“对,对,昨夜后仓那几袋粮本就没查细,若真要入库,总得有个对照。”
闻言,赵黑子脸色更差。
他本想立刻把人、物、事全收回衙门,越快越好。
可桥头这么多人看着,唐焱又把“规矩”两个字抬了出来,他一时还真不好硬压。
半晌,他冷笑一声:“行,那就去。你既这么上心,便由你带周阿四去核。韩三槐回衙包伤,犯人我亲自押。”
唐焱点头:“好。”
他没去争那个伤贼,也没再提木牌的事,转身的时候,就顺手把桥下搜来的那卷泡了血的残纸塞进了袖子。
动作不大,但刚好让周阿四看的一清二楚。
周阿四见状,立刻跟了上去。
.........
第二天卯正,北市粮铺后仓。
粮铺掌柜一见人又来了,腿都软了。
“官爷,还查啊?我这还做不做买卖了?”
唐焱没理会他,二话不说就钻进了后仓。
麻袋虽然被重新码过了,但那痕迹还在。
门槛边上有拖拽的印子,角落里有断开的绳头,靠墙那几袋最外层的被人动过,里头几袋却整整齐齐。
唐焱蹲下身,摸了摸地上的压痕。
周阿四小声问:“你真觉得这里还能翻出东西?”
“能。”
“之前不都翻过一遍了。”
“那是抓人要紧。”
唐焱道:“这会儿看的是路子。”
他起身,先看后仓门,再看院里那条推出去的车辙。
辙印深浅不一,最深的那道从后仓门口一直延到铺后废角,到了废角处,轮痕一下子更沉了一截。
周阿四跟着看了半天,还是没看明白: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车一开始就不轻。”
“装粮当然不轻。”
“粮是整袋搬的,可昨夜被劫走前,后仓最先动的那几袋,只够压出前半截的辙。后半截更深,说明车上原先还带着别的东西,或者车本身就常年拉重物。”
这话,听得周阿四头皮发麻:“你连这都看得出来?”
唐焱没回,只走向铺后那辆昨夜没来得及拖走的半破板车。
车身外头全是泥跟粮灰,乍一看没什么特别。
周阿四绕着看了一圈,也没看出哪儿不对:“这车不就是脚行常见的破车么?”
唐焱先摸车轴,又伸手去探车底横梁。
他摸的很慢,最后抽出短刀,用刀尖在木刺跟麻绳碎纤里轻轻的一挑。
“叮。”
一片铁片被挑了出来,巴掌大小,边缘磨圆,带着锈。
周阿四接过去,下意识说:“这不就是块烂铁......”
话说到一半,他便愣住了。
那铁片上有两个排列特别规整的小孔,边缘有点弧度,背面还有铆接过的旧痕,根本不像农具,也不像车马的配件。
唐焱低声道:“甲叶。”
周阿四手一抖,差点把东西扔了。
“甲……甲叶?”
“嗯。”
“军里的?”
“民间没人这么打铁。”
唐焱把东西拿回来,在掌心翻了一下:“孔位、弧度、叶面厚薄,都不是寻常铁片。”
见此,周阿四脸色一下就白了:“普通盗匪怎么可能碰到这玩意?”
唐焱没说话,直接把甲叶收入袖中。
“这得赶紧报啊。”周阿四急了。
“报给谁?”
“报……报县尉大人啊。”
唐焱抬眼看他:“脚行、桥头、押房,哪一步不是刚露头就有人补口子?这东西现在离手,今夜就能变成没见过。”
周阿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前夜贼人口中有“北营”“甲械”,昨日桥头截杀搜出“采买”“铁料”“北营”残字,如今又从粮车底翻出甲叶。
盗粮这层皮,到这儿已经快兜不住了。
周阿四咽了口唾沫:“你是说……真跟军里有牵连?”
唐焱把短刀归鞘,只道:“先顺车辙。”
............
辰初一刻,北市通往北城外泥道。
唐焱专盯一种半缺口铁箍留下的轮痕,沿着后仓出去那道最深辙印,一路往北。
周阿四越走越慌:“真要去脚行?”
“嗯。”
“若那边也有人等着呢?”
“那就说明我们找对了。”
周阿四被堵了一下,偏偏又没法反驳。
两人沿路走了一刻多钟,过了两处巷口,最后停在一家转运脚行前。
门半掩着,门槛边堆着几只空箩,院里却异常安静。
周阿四低声道:“不对。”
此刻,唐焱已经迈了进去。
前院檐下缩着两个伙计,脸色灰白。
一见官差进门,不是喊冤,也不是迎出来,反倒齐齐往后退了一步。
周阿四喝道:“掌柜呢?”
一个伙计嘴唇发抖:“后……后院。”
唐焱没再问,直接踹开小门。
后院里,一股湿冷井水味扑出来。
草席铺在井边,上头躺着个人,脸朝上,嘴角泛青,正是这家脚行掌柜。
旁边站着个被临时叫来的仵作杂役,正缩着脖子看尸。
“刚来就死了?”周阿四一看就骂了出来。
一个邻铺老妇扒在院门口,声音发颤的说:“官爷,天没亮的时候我还听见他骂伙计,说昨夜的车没收整齐,谁知道转头人就投井了…”
“投井?”唐焱走到尸体边,蹲下去看了一眼。
鞋没乱,衣襟也整齐,手背上却有一块擦痕,脖颈侧边还有一圈勒印。
更怪的是,掌柜腰间的荷包还在,指甲缝里却有泥,不像自己跳井,倒像先被人按住,再给扔下去的。
仵作杂役小声道:“小的也觉着不像自尽,可…可还没验完。”
周阿四扭头瞪那伙计:“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卯初…卯初就发现了。”
“发现了不报官?”
“报了,报了啊,差役刚走没多久…”
唐焱突然问:“账册呢?”
几个伙计面面相觑。
一个伙计哆哆嗦嗦的说:“掌柜平日放在里屋桌子匣子里的几本转运簿,今早都没了。”
闻言,周阿四心里咯噔一下。
人死了,账没了。
这堵口子的速度,比他们跑的还快。
唐焱起身,走到井沿边上看了看。
井口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块,旁边的泥地上有两层脚印,一层旧的,一层新的。
新的那几道里,有一双鞋底的钉纹很硬,排列很整齐,不像脚夫穿的。
他视线一转,又落到墙角一处灰烬上。
那里像是刚烧过东西,火没灭透,翻开还有半截麻绳头,绳子的纤维里夹着细碎的铁锈,他用刀尖把那截绳头挑了起来。
周阿四凑近一看:“这也有铁锈?”
“嗯。”
唐焱道:“和车底下那片甲叶蹭出来的差不多。”
“真有人拿甲械跟粮食一块走?”
唐焱没接这句话,转头问那个老妇人:“昨夜到今早,看见过什么生面孔没?”
老妇人想了想:“有,有个戴斗笠的,天还没亮就来过一趟,进门没多久又走了。后来脚行这边就嚷嚷起来,说掌柜的投井了。”
周阿四骂道:“投个屁的井。”
唐焱反而不说话了,戴斗笠的人,桥头有,脚行有,动作还都这么快。
这就不是巧合了~~~
周阿四压着声音问:“现在怎么办?回衙门上报?”
唐焱扫了一眼那几个伙け。
他们全在发抖,但不像装的。真要是核心人物,这会儿早跑了,不会缩在这里等着官差问话。
“先分开看。”
唐焱道:“你盯人,我再转一圈。”
“你还查?”
“嗯。”
周阿四咬咬牙,还是照办了。
唐焱绕到后院的柴火垛后面,又看见了一处更淡的靴印。
鞋底的钉纹比桥头那个刀手的更硬,也更规整,像是常穿军靴的人故意换了短打扮,却没有换鞋。
他蹲下去,对着那印子看了几息,心里那根线越拧越紧。
粮是整袋走的,铁料是零散收的,甲片不整箱的运,脚行掌柜一夜之间就成了井里的尸首。
这说明对方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有规矩,有分工,有节奏的转运。
周阿四在另一头问话,声音忽高忽低。
“你们掌柜平常都给谁接活?”
“多...多是北城外的短程转运…”
“昨夜出去了几辆车?”
“两辆,不,三辆,小的真说不准啊。”
“说不准也得说!”
唐焱没过去掺和,不久便在后院尽头的污泥里又发现了半个鞋印。
那鞋纹和桥头截杀的刀手不同,倒跟县城里偶尔能见到的军中靴底更像。
他把这一点记在心里,转身回到了井边。
仵作杂役见他回来,赶紧说:“官爷,这人八成不是自己跳的。脖子上有勒痕,肩窝也有按伤,像是先被人制住了。”
“还真是灭口。”周阿四骂了一声。
唐焱问:“死了多久?”
“应是寅末到卯初之间。”
也就是说,是他们正往粮铺赶的时候下的手,像是一直有人在盯着县衙跟北市。
周阿四咬着牙:“这是跟咱们抢命呢。”
“不是抢命,是抢线。”唐焱淡淡道。
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。
周阿四连忙追上:“甲叶真不报?”
唐焱停了一下,回头看他:“你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证据在谁手里,命就先系在谁手里。”
周阿四愣在原地,半晌才反应过来,后背一下起了层冷汗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办差法子。
可细想之下,又偏偏是眼下唯一能保住东西的法子。
............
辰正一刻,脚行外街口。
两人从脚行出来,街上已经有了点人气。
卖炊饼的推车路过,两个挑柴汉子低头赶路,一切看着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可周阿四总觉得哪儿都有人盯着。
他忍不住低声道:“唐焱,要不咱们先回衙,把能说的说,不能说的先憋着?”
“回。”
“那甲叶......”
“先不见光。”
“那脚行这边怎么定?”
“就说接赃线断了,掌柜死了,账册失了。”
周阿四听得心里发堵:“这不等于让他们先赢一手?”
唐焱看了他一眼:“先赢一手,不等于赢到底。人一急,就会露第二次头。”
周阿四一愣。
唐焱继续往前走,声音不高:“前夜他们急着运粮,今早他们急着灭口。说明后面的东西,比这条脚行更重要。只要那批粮和铁还得往下走,他们就还会动。”
这句话一出,周阿四总算稳了几分。
他忽然明白,唐焱不是不急,是把急藏在了后头。
两人刚走出半条街,唐焱脚步忽然慢了半拍。
街角,一个戴斗笠的人像是刚买完饼,转身往南走。
对方身形不高,走路却很稳,斗笠边沿压得很低。
周阿四还没看出异常,唐焱已经道:“别回头。”
“啊?”
“有人看着我们。”
闻言,周阿四整个人都绷紧了,嘴里却还得装没事:“谁?”
“街角那个,刚才在脚行外也有他。”
“要不要拿?”
“现在拿不到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街上人多,他敢站出来看,就不怕被拿。真动了,反倒打草惊蛇。”
周阿四心里又是一沉。
这局已经不是抓几个贼那么简单了。
连盯梢的人都敢大白天地露面,说明对方吃准了县衙不敢闹大,或者说,吃准了有人会替他们压。
唐焱没再多说,只照常往前走。
可就在拐过巷口时,他余光扫见,那斗笠人像是正好看见了他抬手按袖口的动作。
甲叶,就藏在袖里。
那一瞬间,唐焱心里忽然定了一件事。
今晚,不会太平。
............
辰正三刻,云河县衙外,赵黑子和廊下几个皂隶正在低声议论桥头的事。
见唐焱和周阿四回来,众人神色都各有不同,有好奇的,有发虚的,也有故意装作没看见的。
周阿四正要进门,唐焱却先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周阿四问。
唐焱看着衙门口那两只旧石鼓,忽然道:“你等会儿进去后,只说脚行掌柜死了,其余按我刚才交代的回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一趟弓手房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周阿四有点急:“你怀疑今晚会有人来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
“那是......”
唐焱抬手按了按袖口,目光很淡:“是他们多半已经知道,我手里带回了东西。”
周阿四脸色变了。
他刚想再说,唐焱已经转身往后院走。
衙门里人来人往,照旧吵闹。
可周阿四站在原地,只觉得这地方忽然也不安全了。
因为桥头那个刀手喊出来的话,还卡在耳朵里。
那个人就在你们县衙里。
而现在,唐焱袖子里揣着一片甲叶,已经被人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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