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带轻解时 第八十章 凌霜华

凌霜华在荆州城外的乱葬岗。

这是《意难平录》上写的。当年她被父亲活埋，死在那口棺材里。但金老说，她也没死透——棺材里有一线生机，她靠着那线生机活了二十年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
黎川找到那里时，天正下着雨。

乱葬岗，名副其实。荒草萋萋，坟包累累，乌鸦在雨中哀鸣。最深处有一座孤坟，没有墓碑，只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板，上面用炭笔写着三个字：凌霜华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小宝在脑海里说，“她就在下面。”

黎川看着那座坟，沉默了。

活埋。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活埋。只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，只因为她不肯说出丁典的下落。

“夫君。”程灵素握紧他的手。

“我没事。”黎川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，蹲在坟前。

他伸手，按在那块木板上。

“凌姑娘，我来接你了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挖。

程英、陆无双、公孙绿萼也过来帮忙。没有工具，就用手刨。雨水混着泥土，糊了满身满脸。

挖了半个时辰，棺材露出来了。

很普通的薄皮棺材，早已腐烂。透过朽烂的木板，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——白衣，长发，双手交叠在胸前，面容苍白如纸，但……

还有呼吸。

极轻极浅的呼吸，像风中残烛。

“还活着！”程灵素惊呼，连忙伸手去探她的脉搏，“还有脉！很弱，但有！”

众人七手八脚把棺材盖掀开。凌霜华躺在里面，二十年了，容颜未改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
程灵素给她把脉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怎么样？”黎川问。

“很奇怪。”程灵素说，“她的身体机能几乎停止了，但有一口气吊着。像……像冬眠。”

“是执念。”小宝忽然说，“金老提过，凌霜华执念太深，深到可以对抗死亡。她在等丁典，等了二十年。丁典不来，她就不肯死。”

黎川鼻子一酸。

他蹲下来，握住凌霜华的手。冰凉，但还有一点点温度。

“凌姑娘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丁典已经死了。但他临死前，一直念着你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他说如果有来生，他一定娶你。”

凌霜华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
“我来接你去一个地方。”黎川继续说，“那里有很多人，很热闹。你可以哭，可以笑，可以等，也可以不等。你想做什么都行。”

凌霜华的眼皮动了动。

然后，她睁开了眼。

那一瞬间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那双眼睛很亮，很清澈，像刚出生的婴儿，又像历经沧桑的老人。她看着黎川，看着周围这些人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，慢慢眨了眨眼。

“你……是谁？”她问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我叫黎川，同心城城主。”黎川认真道，“奉一位老朋友之命，来接你出去。”

凌霜华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丁典呢？”她问。

黎川沉默。

凌霜华的眼神暗了暗，但没有哭。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。

“他死的时候，疼吗？”她问。

“不疼。”黎川说，“他一直在想你。”

凌霜华闭上眼，又睁开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她试着坐起来，但二十年的僵卧，身体早已不听使唤。程灵素赶紧扶住她，一点一点帮她活动筋骨。

“慢点慢点，不急。”

凌霜华靠在她怀里，看着四周的荒坟野草，看着那块歪斜的木牌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很淡，淡得像水。

“二十年了。”她说，“我等了他二十年。”

“值得吗？”陆无双忍不住问。

凌霜华想了想：“值不值得，有什么要紧。想等，就等了。”

陆无双愣住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程英走过来，把一件披风披在凌霜华身上。公孙绿萼递过水囊。凌霜华接过，喝了一口，呛得直咳嗽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回程的船上，凌霜华一直沉默。

她坐在船舱角落，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。山，水，云，鸟——这些东西，二十年没见过了。

程灵素给她把了脉，开了药。她乖乖吃了，不挑不拣。

陆无双凑过去跟她说话，她回应，但话很少。公孙绿萼也过去坐了一会儿，两人默默无言，但好像能懂彼此。

夜里，黎川坐在船头。

凌霜华走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睡不着？”黎川问。

“睡了二十年，够了。”她看着水面的月光，“你们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
黎川想了想：“因为金老说，你该有个好结局。”

“好结局？”凌霜华轻笑，“什么是好结局？”

“活着，有人陪，有饭吃，有衣穿，有地方住。”黎川说，“不用再受苦。”

凌霜华沉默了很久。

“可我活着，是为了等丁典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他死了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
黎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凌霜华转头看他：“你有爱的人吗？”

“有。”黎川点头，“很多。”

“很多？”凌霜华愣了愣，“有多少？”

“五十几个。”黎川老实说，“加上最近救的，快六十了。”

凌霜华眨了眨眼，像是没听懂。

黎川把自己的故事简单讲了一遍。穿越，偷罗带，被追杀，娶妻，建城，救世。

凌霜华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真厉害。”她最后说，“我连一个人都留不住，你能留住这么多人。”

黎川摇头：“不是我厉害，是她们愿意留下来。”

凌霜华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那我呢？”她问，“我也能留下来吗？”

“当然。”黎川认真道，“同心城欢迎每一个人。尤其是你这样的。”

凌霜华没说话，但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那弧度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
但黎川看见了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凌霜华慢慢恢复了。

能自己走路了，能多说几句话了，能吃饭吃得香了。她开始注意身边的人，开始回应陆无双的叽叽喳喳，开始帮程灵素端药碗，开始听程英吹箫。

有一天，她忽然问：“你们救了多少人了？”

“算上你，四个。”程灵素说，“程英姐姐，陆无双妹妹，公孙绿萼妹妹，还有你。”

凌霜华想了想：“还要救多少个？”

“二十七个。”程灵素笑，“怎么，想帮忙？”

凌霜华点点头：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于是，船上多了一个帮手。

凌霜华虽然话少，但心细。她帮着程灵素照顾伤者，帮着程英整理行李，帮着陆无双换药。有时候公孙绿萼发呆，她就默默坐在旁边陪着。

陆无双偷偷跟黎川说：“凌姐姐人真好，比那个程英好。”

程英在旁边听见了，假装没听见。

程灵素笑：“好了好了，都是好姐妹。”

船继续前行，下一站，戚芳。

黎川看着远方，忽然想起金老临走前的话。

“好好活着，主角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活着呢。”他轻声说，“而且还活得很热闹。”

船舱里传来笑声——是陆无双又在讲她那些破庙里的糗事，凌霜华难得笑出声，公孙绿萼也在笑。

程英的箫声悠悠响起，这次不再是幽怨，而是温柔。

程灵素靠在黎川肩上，看着这一切。

“夫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咱们救人的同时，是不是也在救自己？”

黎川想了想，点头。

“也许吧。”

月光下，小船悠悠前行。

载着一船温暖，向着下一站。

意难平，还在继续平。

而这些人，这些曾经孤独的灵魂，正在慢慢靠近。

春节读书！充100赠500VIP点券！ 立即抢充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