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劫 第16节：血染宫闱

霜风裹着松烟味钻进衣领时，仇士良正用左手摩挲着右眼的翳子——那道旧伤是宪宗朝被刺客刺的，每到寒天就痒得钻心。韩约跟在身后，朱色战袍后背浸着一片汗渍，残损的小指无意识敲着枪杆，发出细碎的“咔嗒”声。左仗院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，枝桠像干枯的爪牙，扫过仇士良的紫袍下摆，带起一丝血意。

“韩街使，这甘露……怎的没见着？”仇士良停住脚，岭南口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，指尖却开始敲案几——那是他发怒的前兆。韩约的脸瞬间煞白，喉结动了动：“回、回中尉，就在那株石榴树下……”话没说完，仇士良突然眯起左眼——他听见了，石榴树后传来铁甲摩擦的“沙沙”声，还有刀身蹭着泥土的“叮”一声。

“狗贼敢反！”仇士良的咆哮像炸雷，右手抽出腰间的鎏金匕首——那是敬宗赐的弑君凶器，寒气直逼眉心。韩约吓得踉跄一步，残指抓住仇士良的袖子：“中、中尉，不是这样……”仇士良反手挥刀，划破韩约的手腕，血珠溅在石榴树干上：“再拦某家，这刀就扎进你心口！”

含元殿的玉阶上，文宗正扶着栏杆等消息，明黄色龙袍沾着晨露。仇士良冲上来时，他还以为是伏兵得手，直到冰凉的匕首抵在脖子上，才惊得声音发颤：“仇、仇中尉，你要做什么？”仇士良的指甲掐进文宗的肩膀，岭南口音里满是狰狞：“陛下好算计！金吾卫藏着伏兵要杀某家，当某家是瞎的？”

殿外的神策军听见动静，立即围过来，鱼弘志握着陌刀喊：“保护中尉！”文宗挣扎着要喊沈砚秋，仇士良却捂住他的嘴，把匕首往喉咙压了压：“再动，某家让陛下跟王守澄作伴！”

金吾卫的偏厢里，沈砚秋正摩挲着眉骨的伤疤——那道疤烫得像火，苏锦瑟的话还在耳边：“凤翔军没到，李训要孤注一掷！”他听见殿外的喧哗，猛地抓起墙上的陌刀，对着门锁劈下去——那锁是陈君奕派人上的，经不起陌刀的力道，“咔嗒”一声断了。

“兄弟们，跟某家走！”沈砚秋的关中口音撞在青砖上，带着股子血性。几个亲信士兵早等着，跟着他往含元殿跑。路过左仗院时，沈砚秋看见韩约瘫在石榴树下，手腕的血染红了地面，嘴里念叨着“女儿”，他咬了咬牙，没停——此刻文宗的安危更要紧。

含元殿门口，神策军的铁甲阵像堵墙。沈砚秋挥起陌刀，劈断一根枪杆：“某家是金吾卫郎将沈砚秋，陛下在里面！”鱼弘志冷笑一声：“沈郎将，你也想谋逆？”沈砚秋的陌刀砍在鱼弘志的盔甲上，溅起火星：“谋逆的是你们这些阉竖！”

神武门的偏廊里，苏锦瑟正绞着手指——她的碧玉簪歪了，是刚才跑的时候撞的。宋若昭握着佛珠，青铜镜背面的“平安”二字泛着冷光：“锦瑟，把这安神香撒在门轴上，刘克柔的人鼻子灵。”苏锦瑟点头，从袖中掏出瓷瓶，撒出淡青色的粉末——那是宋若昭教她做的，能掩盖人的气味。

门刚打开一条缝，就听见刘克柔的声音：“宋尚宫，你敢放反贼家属？”宋若昭往前站了一步，佛珠在手腕上转得飞快：“刘女官，这些都是无辜的妇人孩子，你要杀，先杀我。”刘克柔的刀举起来，却突然皱了皱鼻子——安神香的味道钻进鼻孔，她的头开始晕。宋若昭趁机推开门：“快走！”

苏锦瑟扶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外跑，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：“锦瑟！”她抬头，看见父亲苏景融被两个宦官抓住，头发散乱，嘴角流着血。“父亲！”苏锦瑟要冲过去，宋若昭拉住她的手腕：“不能去，他们要杀他！”话音刚落，宦官的刀砍下去，苏景融的头滚在地上，眼睛还睁着，望着苏锦瑟的方向。

苏锦瑟的指甲掐进手心，眼泪掉在青石板上，却没哭出声——她想起宋若昭说的“活着才能记住”，想起沈砚秋的话“某家护着你”。她咬了咬牙，接过妇人怀里的孩子，往门外跑。

含元殿的台阶上，沈砚秋的陌刀已经卷了刃——他杀了七个神策军，肩膀被砍了一刀，血顺着胳膊流到刀柄上。他看见苏锦瑟抱着孩子跑过来，立即喊：“锦瑟，这边！”苏锦瑟跑过来，把孩子塞给一个士兵：“阿砚，我有密信，是李训和宦官勾结的证据！”

沈砚秋接过密信，塞进怀里，然后把颈间的“忠”字玉佩摘下来，系在苏锦瑟的裙带上——那玉佩是父亲的遗物，刻痕里还沾着岭南的湿气。“拿着，这是我爹的东西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眉骨的伤疤泛着淡红，“某家替你挡着，你带着密信出去。”

苏锦瑟的手指发抖，刚要说话，就听见破空声——一支箭从殿顶射下来，正中沈砚秋的心脏。他倒下去时，还抓着苏锦瑟的手腕，指尖凉得像冰：“活下去……让世人知道真相……”

苏锦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，她喊：“阿砚！阿砚！”但沈砚秋已经闭了眼，眉骨的伤疤还凝着一点血，像他从前练刀时溅在脸上的汗。殿顶的刘克明收回弓，冷笑一声：“敢跟中尉作对，找死。”

神武门的风很大，吹得苏锦瑟的月白襦裙猎猎作响。她摸了摸裙带上的玉佩，那上面还留着沈砚秋的温度，怀里的密信硌得胸口疼——那是李训与宦官勾结的证据，是父亲用命换回来的。她回头望了一眼，含元殿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宋若昭站在台阶上，望着她的方向，佛珠在手腕上转得越来越快。

“宋姨……”苏锦瑟的喉咙发紧，宋若昭却摆了摆手，示意她快走。刘克柔的人已经醒了，正往这边跑，宋若昭捡起地上的刀，挡在门口——她知道，自己跑不了了，但能多拖一刻，就能多救几个人。

渭水的漕运船在岸边等着，船工裹着粗布衫，看见苏锦瑟就喊：“姑娘，快上来！”苏锦瑟跳上船，回头望着长安城的方向，皇城的火光还在烧，像血一样红。她摸着怀里的密信和玉佩，想起沈砚秋说的“某家护着你”，想起父亲最后看她的眼神，突然攥紧了拳头。

船桨划开水面，带着她往东方去。风里飘来一丝石榴花的香气——那是春天的味道，可现在是冬天。苏锦瑟知道，她要活着，要把这些事写下来，让后人知道，在太和九年的冬天，有一群人，为了肃清奸佞，为了保护无辜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。

含元殿的深处，仇士良坐在龙椅上，摸着手里的鎏金匕首。文宗被绑在旁边的柱子上，眼睛里满是泪水。仇士良的指甲敲着案几，岭南口音里带着得意：“陛下，您看，这天下还是某家的。”文宗别过脸，不去看他，却想起了宋若昭——那个曾经教他读《论语》的女人，现在不知道在哪里。

神武门的台阶上，宋若昭的佛珠散了一地，每一颗都刻着宫女的名字。刘克柔的刀架在她脖子上，她却笑了：“你们杀了我，也杀不了人心。”仇士良走进来，看着她：“宋尚宫，你何苦？”宋若昭望着远处的火光：“中尉，你怕不怕？怕不怕有一天，有人会替我们报仇？”

仇士良的脸色变了，他挥手让刘克柔动手。刀落下去时，宋若昭的青铜镜掉在地上，“平安”二字摔得裂开，像她从前教苏锦瑟写的隶书，一笔一划，都藏着希望。

船越走越远，苏锦瑟望着渐渐消失的长安城，轻声说：“阿砚，我会活着的。”风里传来渭水的浪声，带着她的话，飘向远方。

本章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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