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城西废窑,并非单指某一处,而是洛水西岸一片地势低洼、因早年过度取土烧砖而形成的大片坑洼、窑址废墟区。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和荒草侵蚀,使得这片区域沟壑纵横,残破的砖窑如同巨兽的骸骨半埋在泥土中,白天都显得荒凉阴森,入夜后更是风声鹤唳,鲜有人迹。
冯远山口中的“城西废窑”,与唐咏永在王家洼得到的字条提示,很可能指向的是同一片区域,但具体是哪一座窑,哪一个石龛暗格,却如同大海捞针。字条残破,只有“第三……东……”几个字,指向模糊。
然而,有了大致方向,便有了探查的可能。风险再大,也必须去。
这一次,唐咏永没有让所有人参与。李二需要坐镇归云楼,维系表面的正常,同时留意沈家与官府的动向。侯七负责城东小院的安全,照应苏晓彤、赵师傅以及新安置的冯远山。探查废窑这种深入险地、需要极强隐蔽和应变能力的事情,只能由他亲自带着身手最好的王五进行。
他们做了最充分的准备。除了必要的防身短刃和攀爬工具,还带上了火折子、一小包石灰粉(用于标记和必要时迷眼)、以及几块硬邦邦的干粮。衣物都换成了最不起眼的深灰近黑色,脸上涂抹了混合着锅灰和泥土的伪装。
出发前,唐咏永再次仔细研究了洛阳城粗略的草图,特别是城西废窑区域与慈安堂、陈记茶楼、乃至沈府之间的距离和可能存在的关联。他还特意向冯远山确认了当年印象中,城西是否有特别大、或者位置隐蔽的砖窑。冯远山回忆良久,只模糊记得似乎有一座依着土崖而建、被称为“老鹰窑”的大窑,因为形状略似鹰嘴,且位置最深,寻常人很少去,不知是否就是“第三座”。
“老鹰窑”……唐咏永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子时刚过,万籁俱寂。唐咏永和王五如同两道轻烟,从归云楼后院潜出,融入沉沉的夜色。他们没有走大路,专挑僻静小巷和废弃的坊墙边缘穿行,避开夜间偶尔出现的巡更人和打瞌睡的更夫。
越往城西走,灯火越是稀疏,人烟越是稀少。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陈旧烟火的特殊气味。脚下也逐渐变得坑洼不平,时常需要绕过积水的洼地和倒塌的土墙。
终于,一片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深邃、轮廓狰狞的阴影出现在前方。月光在这里似乎都被吸走了大半,只能勉强勾勒出那些巨大土坑和半塌窑体的模糊轮廓,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,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。
这里就是废窑区了。
唐咏永打了个手势,两人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坎后伏下,仔细观察。黑暗中,除了风声掠过窑洞发出的呜呜怪响,以及不知名虫豸的窸窣,再无其他动静。但越是安静,越需要警惕。
“分头探查,以‘老鹰窑’为主要目标,注意寻找依崖而建、形似鹰嘴、位置最靠里的窑址。”唐咏永用极低的气音布置,“若发现,不要轻易进入,先在外围观察有无异常。每隔一炷香时间,回到此处会合一次。若遇险,以三声短促鹧鸪叫为号。”
王五点头,两人便一左一右,如同两条分开的溪流,悄无声息地滑入废窑区的阴影之中。
唐咏永选择的,是偏向洛水河岸的一侧。这里地势更低,湿气更重,脚下不时踩到破碎的砖块和滑腻的苔藓。他尽量放轻脚步,利用每一个土堆、每一处残垣作为掩体,眼睛像最精密的探测器,扫视着经过的每一座废窑。
这些废窑大多只剩下半截烟囱和坍塌的窑门,内部黑黢黢的,如同张开的巨口。有些窑洞甚至已经成了野狐或蛇鼠的巢穴,散发出难闻的气味。唐咏永按照“第三……东……”的提示,默默计数着经过的窑址,并留意东侧的方位。
时间在紧张的搜寻中缓慢流逝。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,唐咏永回到约定地点,王五也几乎同时返回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摇了摇头——没有发现符合“老鹰窑”特征的明显目标。
“继续,范围扩大,注意那些被土埋了一半、或者入口特别隐蔽的。”唐咏永低声道。
第二次搜寻,唐咏永将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看起来年代更久远、损毁更严重、几乎与周围土坡融为一体的窑址上。他攀上一处较高的土坡,试图从更广阔的视角观察。月光下,整片废窑区像是一片被遗忘的、布满疮痍的战场,荒凉死寂。
忽然,他的目光被远处靠近一片陡峭土崖(或许是早年取土形成的断崖)底部、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阴影吸引住了。那阴影的轮廓,隐约透出一点尖锐的、向内弯曲的弧度,像极了……鹰喙?
他心中一动,小心地从土坡另一侧滑下,借助沟壑和枯草的掩护,朝着那个方向靠近。
距离渐近,那轮廓越发清晰。果然是一座依着土崖而建的废窑!窑体大部分已经坍塌,被滑落的泥土掩埋,只剩下靠近崖壁的一小部分和一个低矮得几乎贴地的、被乱石和荆棘半封住的窑口还显露在外。那残存的窑壁形状,尤其是窑口上方一块突出的、风化严重的砖石结构,在月光下乍看确实有几分鹰嘴叼食的神韵!
就是它了!“老鹰窑”!
唐咏永强压心中的激动,没有立刻上前。他伏在一丛茂密的枯草后,凝神观察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。窑口附近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,只有风吹动荆棘的沙沙声。他侧耳倾听,窑内也是一片死寂。
他学着鹧鸪叫了两短一长,发出约定的“发现目标,前来会合”信号。很快,王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边。
“就是这里?”王五打量着那低矮危险的窑口。
“很可能。”唐咏永低声道,“字条说‘第三……东……’,这窑依东侧土崖而建,位置最深,符合‘第三’的推测。你在外警戒,我进去看看。”
“永哥儿,小心!”王五没有坚持同去,他知道自己在外警戒同样重要。
唐咏永点点头,从怀中掏出火折子(暂时不点燃),又检查了一下短刃,然后猫着腰,小心翼翼地拨开窑口半人高的荆棘和乱石,钻了进去。
窑内比想象中更加狭窄低矮,必须高度弯腰才能前行。空气浑浊,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霉味。脚下是松软的积土和碎砖,每一步都需试探。月光被彻底阻隔在外,眼前一片漆黑,只有身后窑口透进的一线微光,勉强勾勒出前方通道的模糊轮廓。
他不敢立刻点火,怕光亮暴露,也怕惊动可能存在的“东西”。他扶着冰凉潮湿的窑壁,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,缓慢而谨慎地向前移动。
通道似乎并非直通到底,而是微微向内弯曲,贴着土崖的内壁。走了约莫五六丈,前方似乎开阔了些,隐约能看到是一个不大的窑室。唐咏永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,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,依旧没有任何声音。
他再次观察窑室。借着入口方向传来的一线微光,能隐约看到窑室中央似乎有个石砌的、类似神龛或祭台的东西,但已经残破不堪。窑室三面都是土壁,上面似乎有一些模糊的、像是烟熏或刻画留下的痕迹。
“第三……东……石龛……”唐咏永默念着字条上的字。眼前这个残破的石台,或许就是所谓的“石龛”?那暗格在哪里?
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石龛。石龛由粗糙的青石垒成,大约齐腰高,表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。他用手轻轻拂去石龛正面的浮灰,触手冰凉坚硬。他沿着石龛的边缘仔细摸索,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或机关。
忽然,他的指尖在石龛东侧(面向窑口,他的右手边)一块略微凸起、与周围石块接缝似乎有些不同的石头上,停顿了一下。他用力按了按,石头纹丝不动。他又尝试向不同方向推、撬,依旧没有反应。
难道不是这里?或者,需要特定的手法?
唐咏永退后一步,借着那极其微弱的光线,再次审视整个石龛和它背后的土壁。忽然,他注意到石龛上方约一尺处的土壁上,似乎有三道几乎被灰尘掩盖的、浅浅的平行刻痕,像是用指甲或利器随意划上去的。
三道刻痕……“第三”?
他心中一动,重新回到石龛东侧那块凸起的石头前。这一次,他没有直接推按,而是尝试着,用指关节,在那块石头上,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三下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敲击声在寂静的窑室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就在第三声敲击落下的瞬间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机括转动声,从石龛内部传来!
紧接着,唐咏永面前那块凸起的石头,竟无声地向内缩进了一寸,然后整块石头连同周围一小片石壁,如同一个小抽屉般,缓缓向外滑出了一截!
暗格!果然有暗格!
唐咏永的心跳骤然加速。他强忍激动,凑近看去。滑出的石屉内部空间不大,只有约莫一尺见方,里面赫然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、扁平的方形物件!看大小和形状,竟与他在王家洼河滩得到的那个樟木匣子有几分相似!
找到了!父亲留下的账目副本!
他伸手,想要将油布包裹取出。然而,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油布的一刹那——
“嗖!”
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之声,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上方传来!
唐咏永汗毛倒竖,长期磨砺出的危机本能让他想也不想,猛地向侧后方扑倒!
“夺!”
一支短小精悍、通体黝黑无光的弩箭,擦着他的耳畔飞过,狠狠钉入了刚才他站立位置后方的土壁之中,箭尾兀自颤抖!
有埋伏!
唐咏永就地一滚,躲到了残破石龛的另一侧阴影里,同时迅速抽出短刃,屏住呼吸,心脏狂跳。
窑室内依旧死寂,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箭只是幻觉。但空气中弥漫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混合着铁锈和油脂的冰冷气息,却提醒着他,危险并未远离。
是谁?沈家的人?“夜鹞子”?还是……其他同样在寻找这份证据的势力?
他伏低身体,耳朵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丝声响。对方显然是个高手,发射弩箭时几乎无声,且一箭不中,立刻隐匿,耐心极佳。
不能被困在这里!必须拿到东西,然后冲出去!
唐咏永脑中飞快盘算。对方在暗,自己在明,且处于低矮狭窄的窑室,极为不利。唯一的机会,是利用对方投鼠忌器(或许也不想毁掉暗格中的东西),以及自己更熟悉刚才探查过的地形(虽然也只是匆匆一瞥)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将手中握着的、原本用于探路的半截枯枝,朝着暗格相反的方向用力掷出!
枯枝砸在土壁上,发出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“嗖!嗖!”又是两支弩箭,精准地射向了枯枝落地的方向!
就是现在!
唐咏永如同猎豹般从石龛后窜出,目标直指那个滑出的石屉!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,右手抓向油布包裹,左手短刃护在身前,身体则借着前冲之势,向窑口方向翻滚!
“哼!”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惊讶的冷哼。
第三支弩箭擦着唐咏永翻滚的背脊飞过,带起一丝火辣辣的疼痛。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,手指触及油布,猛地将其攥在手中,同时双腿用力一蹬,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,朝着来时的低矮通道冲去!
“拦住他!”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在窑室深处响起,说的并非洛阳官话,带着古怪的口音。
窑口方向,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中,忽然闪出两道黑影,如同凭空出现,封住了去路!他们手中寒光闪烁,显然是利刃!
前后夹击!
唐咏永瞳孔骤缩,但去势已无法停止。他咬紧牙关,将手中短刃向前疾刺,同时身体竭力向一侧偏转,试图从两个拦路者之间的缝隙中硬挤过去!
“铛!”
金铁交鸣之声在狭窄的通道内炸响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唐咏永的短刃与对方一人的兵器狠狠撞在一起,火星四溅。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,本就未愈的左臂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另一人的刀锋已然划破了他的衣袖,冰冷的锋刃紧贴着手臂皮肤掠过!
生死一线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永哥儿低头!”
王五的怒吼声如同惊雷,从窑口外传来!
紧接着,一大蓬灰白色的粉末,带着刺鼻的气味,劈头盖脸地从窑口方向撒了进来,瞬间弥漫了整个通道口!
是石灰粉!
那两个拦路的黑影猝不及防,被石灰粉撒了个正着,顿时发出一声惨哼,本能地闭眼后退,胡乱挥舞着兵器。
唐咏永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,不顾一切地埋头向前猛冲,同时屏住呼吸,闭紧眼睛,凭着记忆中的方向,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低矮的窑口!
新鲜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石灰粉的辛辣。他不敢停留,甚至来不及睁眼,只听到身后窑内传来怒吼和兵刃碰撞的声音,显然是王五已经与追兵交上了手!
“走!”王五的吼声再次传来,带着急促。
唐咏永勉强睁开被石灰粉刺激得泪水直流的眼睛,辨明方向,朝着来路发足狂奔。他能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和打斗声在迅速逼近又拉开,显然是王五在且战且退,为他断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漆黑的废窑区亡命奔逃。身后,追兵似乎并不止两三人,呼喝声和脚步声从多个方向传来,显然对方在此地早有布置!
唐咏永紧紧攥着怀中那个冰冷的油布包裹,那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、足以掀翻沈家及其背后势力的证据!绝不能再丢失!
他咬紧牙关,将左臂的剧痛和肺部的灼烧感抛在脑后,凭借着王五不时发出的指引和身后打斗声的方位,在迷宫般的废窑废墟中左冲右突,拼命朝着洛阳城的方向逃去。
夜风在耳边呼啸,如同死神的狞笑。身后追兵如同附骨之疽,紧追不舍。
这一夜,城西废窑的迷雾中,杀机骤现,生死竞速。而唐咏永怀中的那份证据,已然成为点燃最终风暴的、最致命的火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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