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苏家酒楼后院,灯火如豆。
“潜渊令……”苏晓彤指尖拂过那枚乌木游鱼令牌,触感冰凉,纹路清晰,仿佛带着西市深巷的湿寒与胡姬酒肆浑浊的烟气。“他们这是认定了我们会去找他们,或者……等着我们走投无路时,自动送上门去。”
唐咏永将那壶早已凉透的粗茶倒掉,换上热水,重新沏了一壶赵嬷晒的野菊花茶。清苦的香气在空气中晕开,稍稍驱散了心头的沉郁。
“不是等着,是看着。”唐咏永纠正道,目光沉静,“这令牌既是门路,也是标记。收下令牌,就等于默认了我们知晓某些内情,并且接受了他们划下的一道线——可以保持距离,但不能完全脱离视线。同时,它也提醒我们,他们有能力随时找到我们,提供‘帮助’或施加压力。”
“锦绣绸缎庄……”苏晓彤沉吟,“那地方我知道,门面很大,生意做得四平八稳,东家很少露面,掌柜的姓吴,是个笑面虎,八面玲珑。若真是‘潜渊会’的据点,倒也合适,人来人往,便于隐藏和传递消息。”
“目前我们不宜主动靠近。”唐咏永啜了一口菊花茶,微苦回甘,让他思绪更清晰,“对方在试探,我们也在观望。康拉德和波斯匠人赛义德,才是关键。找到赛义德,弄清楚那‘锻打秘法’和‘天外玄铁’究竟是怎么回事,我们才能判断这潭水有多深,值不值得蹚,以及……如何蹚。”
他看向一直静立一旁、神色紧张的李二:“李二哥,染坊那边,今夜能确认吗?”
李二立刻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语速却快:“永哥儿,娘子,都安排好了!我找了两个绝对靠得住的兄弟,一个叫王五,以前在漕帮混过,眼力好,懂水陆门道;另一个叫侯七,是个老西市,对各处犄角旮旯熟得跟自己家一样,人机灵,嘴巴严。他们已经在染坊对面一处废弃的茶棚顶上猫着了,那里位置高,能看到染坊大半边院子,还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可曾看到什么?”唐咏永问。
“侯七傍晚时分,亲眼看到一个穿着深褐色旧袍、用破头巾包住大半张脸的瘦高人影,从染坊侧面一个塌了半边的墙洞钻出来,动作很快,闪进了后面的乱草丛,看方向是往漕渠边去的,像是去取水。王五个子高,隐约看到那人手里提着个破瓦罐,走路时腿脚似乎不太利索。”李二补充道,“他们没敢跟太近,怕打草惊蛇。但侯七说,那人虽然遮着脸,但侧脸轮廓和走路的姿势,不太像常见的胡商或本地人,更像……长期躲藏、营养不良的样子。”
瘦高,腿脚不便,遮面,取水,时间在傍晚——这与之前食物线索和推测的匠人特征高度吻合!
“另外,”李二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兴奋,“王五耳朵灵,他在茶棚顶上,隐约听到染坊深处,大概在入夜后一个时辰左右,传出过一阵极其轻微、但很有规律的‘咔哒……咔哒……’声,响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就停了,不像是老鼠弄的,倒有点像……小锤子轻轻敲打硬物的声音!还有,他们注意到,染坊那个塌了一半的烟囱,在声音响起前后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寻常炊烟的青灰色烟气飘出来,很快就散了,不注意根本看不到!”
敲打声!特殊的烟气!
这几乎可以断定,那废弃染坊里,确实藏着一个正在偷偷进行某种金属加工或试验的人!十有八九就是逃亡的波斯匠人赛义德!
唐咏永与苏晓彤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终于抓住线索的亮光。
“好!李二哥,让你那两位兄弟继续盯着,务必小心,宁可跟丢,也绝不能暴露。尤其要留意,染坊周围是否有其他可疑人物也在监视。”唐咏永果断吩咐,“另外,我们之前商量的‘金箔信’,可以准备了。”
“现在?”苏晓彤问。
“嗯。对方已经开始夜间活动,这是机会。趁着夜色,将信送到他可能发现的地方。”唐咏永起身,走到内室,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那一小条特制的“淬火金箔”。金箔背面,用康拉德写下的波斯文和简图,清晰地传递着“朋友”、“危险”、“铁匠康拉德”、“寻求帮助”等信息。
如何送达,是个难题。直接放在染坊门口或墙洞?太显眼,容易被其他人或动物破坏,也可能让赛义德因恐惧而不敢触碰。
“让他自己‘捡到’。”唐咏永思索片刻,有了主意,“李二哥,你那位侯七兄弟,不是对西市熟门熟路吗?让他想办法,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,将这块用油纸包好的金箔,混入染坊后面那片乱草丛中,靠近他取水往返的必经之路,但要放在一个不太起眼、却又可能被夜间行动的人无意中踢到或看到的位置。比如,半埋在几块碎砖瓦下,或者塞在一截半朽的木头缝隙里。”
“明白!”李二领命,“我这就去安排,让侯七趁后半夜人最困、天色最暗的时候动手。”
“告诉他,安全第一。若感觉有任何不对劲,立刻放弃,撤回。”唐咏永叮嘱。
李二匆匆离去。
屋内重归寂静,只有灯花偶尔爆响。
苏晓彤看着唐咏永,轻声道:“你觉得,他看到金箔,会相信吗?会出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唐咏永摇头,目光幽深,“一个被神秘组织追捕、带着惊天秘密逃亡至此的人,必然极度谨慎,甚至可能有些偏执多疑。金箔和波斯文是信号,但不足以立刻换取信任。我们只能抛出这根线,看他愿不愿意碰,或者,如何碰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,康拉德祖上与波斯匠人一脉可能存在的渊源,金箔本身奇特的质地所暗示的‘淬炼’理念,这些或许能触动他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释放的信号是‘朋友’和‘警告危险’,而不是索求。对于一个身处绝境的人来说,一丝来自未知方向、不图immediate回报的善意提醒,或许比直接的交易更容易让他放下部分心防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苏晓彤叹息,“否则,我们手中筹码太少,三日后‘锦绣绸缎庄’之约,便只能完全被动。”
“不会。”唐咏永眼中闪过一丝锐芒,“即使赛义德不回应,我们也并非一无所获。确认了他的藏身之处,知晓了他的活动规律,这本身就是重要的信息。必要时,我们可以用这个信息,去和‘潜渊会’……周旋。”
苏晓彤心头一紧:“你要用赛义德的信息,去和‘潜渊会’谈判?”
“那是下下之策,万不得已时或许不得不为。”唐咏永语气冷静,“但至少,它让我们在棋盘上,多了一枚可以移动的棋子,哪怕这枚棋子本身危险重重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尽量让这枚棋子,为我们所用,而不是成为别人的猎物或者逼迫我们的工具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秋夜的寒风立刻灌入,带着远方模糊的更鼓声。
“长安的夜,真长。”他低语。
这一夜,苏家酒楼后院灯火未熄。苏晓彤强迫唐咏永去歇了半个时辰,自己则守着算盘和账本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耳朵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。
李二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时才返回,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,眼中却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成了!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喜色,“侯七那小子真有本事!他扮成夜里捡破烂的,混到了染坊后面,按永哥儿说的,把油纸包塞进了一截靠墙根倒着的破船板裂缝里,那地方不显眼,但去漕渠边提水回来,脚很容易踢到。他放好后没走远,在远处猫了快一个时辰,亲眼看到那个包着头巾的瘦高人影,提着瓦罐回来时,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,低头查看,然后……把油纸包捡起来了!他捡起来后,立刻紧张地四处张望,然后飞快地钻回了墙洞!”
信送到了!而且被目标人物捡走了!
“好!”唐咏永精神一振,“侯七和王五,每人赏钱加倍。让他们继续轮流盯着,但接下来要更加隐蔽,我估计赛义德看到信后,要么会更加警惕,蛰伏不动;要么,可能会尝试在周围观察,寻找送信人。让他们只记录异常,不要做任何可能暴露的举动。”
“是!”
接下来的一整天,苏家酒楼照常营业,人来人往。唐咏永在后厨忙碌,手腕稳定,炒勺翻飞,一道道菜肴带着镬气出锅。苏晓彤在前堂周旋,笑容得体,招呼着各方食客。一切如常,仿佛昨夜西市的暗流与染坊的惊心,从未发生。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平静水面之下,心弦绷得有多紧。
午后,李二再次传来消息:染坊一整天毫无动静,烟囱没有异常烟气,也没有人出来。王五甚至冒险用一面小铜镜反射阳光,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窥视过染坊院子深处,只看到一堆破染缸和杂草,没看到人影,仿佛那里真的只是一处废弃之地。
赛义德在消化信息?在犹豫?还是在暗中观察?
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,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傍晚时分,打烊前后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来到了苏家酒楼。
是钱员外家的管家,钱福。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客气笑容,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闪烁。
“苏小娘子,唐郎君,叨扰了。”钱福拱手,“我家员外明日要在府中宴请几位来自江南的丝绸商人,皆是口味刁钻之辈。员外听闻贵店近日有新菜式,风味独特,特命小的前来,想请唐郎君明日过府,操持一席。酬劳方面,绝不让贵店吃亏。”
又是宴席?在这个节骨眼上?
唐咏永与苏晓彤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钱员外是条重要的线,不能轻易得罪。但明日……正是与“潜渊会”约定的三日之期前一天,也是赛义德可能做出反应的关键时刻。
“承蒙钱员外看得起。”苏晓彤婉转道,“只是近日酒楼生意繁忙,后厨人手紧张,咏永他恐怕抽不开身。不知员外宴席是午间还是晚间?若是不急,可否延后几日,我们也好精心准备?”
钱福脸上笑容不变,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:“员外也知贵店生意兴隆,本不该叨扰。只是这几位江南客人行程匆忙,后日便要离京。宴席定在明日酉时,时间确实紧了些……员外说了,只要唐郎君肯去,条件随贵店开。而且,”他压低声音,意有所指,“员外还说,他知道唐郎君近日或许有些‘小烦恼’,若是明日宴席能让贵客满意,员外或可帮忙‘说道说道’。”
“小烦恼”?帮忙“说道”?
这话里的意味,可就深了。钱员外消息灵通,莫非是听说了什么?还是……有人通过钱员外,在传递某种信息或施加压力?
唐咏永心中一凛。是“潜渊会”在通过钱员外敲打自己,提醒自己别忘了“锦绣绸缎庄”之约?还是钱员外自己嗅到了什么风声,想借此示好或试探?
无论如何,这趟钱府,恐怕推脱不掉了。
“既然钱员外盛情,又有贵客远来,晚辈岂敢推辞。”唐咏永上前一步,接话道,“明日酉时,定当准时赴约。只是仓促之间,菜式恐怕难以尽善尽美,还望钱员外和贵客海涵。”
“唐郎君肯赏光便好!”钱福笑容加深,似乎松了口气,“员外定会理解。那小的便回去复命了。”
送走钱福,苏晓彤忧心忡忡:“明日钱府宴席,后日‘锦绣绸缎庄’之约……这时间卡得也太巧了。会不会是‘潜渊会’故意安排的?想让你分身乏术,或者……在钱府宴席上再做些什么文章?”
“有可能。”唐咏永目光沉静,“但兵来将挡。钱府宴席,正好是个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
“嗯。”唐咏永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,“他们想看我是否慌乱,是否还能专心做菜。那我便做给他们看。而且,钱员外既然提到了‘说道’,或许……我们也能借他的宴席,传递一些我们自己的‘声音’。”
他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。或许,可以在钱府的宴席上,再做一道与“金”、“淬炼”或“融合”隐约相关的菜,既不直白,又能让该看懂的人看懂。
这既是一种回应,也是一种宣告。
夜,再次降临。
染坊那边依旧没有动静。
唐咏永站在后院,望着西市的方向。金箔已送出,线已抛出。接下来,是等待鱼儿咬钩,还是风暴提前降临?
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凉的乌木游鱼令。
长安的棋局,落子越来越急。而他,必须在这急流中,稳住自己的舟,看清前方的礁石与漩涡。
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笼罩着城市。而在那废弃染坊的断壁残垣间,一点微弱的、几乎被黑暗吞噬的油灯光芒,在破瓦罐后轻轻摇曳,映照着一张憔悴而紧张、正死死盯着手中那片奇异金箔的、胡人特征明显的脸庞。
赛义德的指尖,颤抖着拂过金箔上那些熟悉的波斯文字,眼中交织着恐惧、希望与极度的挣扎。
夜,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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