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雪是夜里停的。天亮的时候,苏州城白得像一张从未落过字的宣纸。观前街上的雪已经扫过了,堆在路边,黑乎乎的,和那些干净的雪混在一起,像墨泼在纸上。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,今天没有抽烟,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街尽头。他在等人。等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人。
巳时,那个人来了。他穿着一身黑衣,骑着一匹黑马,从街尽头走来。马蹄踩在雪地上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很轻,很脆。他在苏氏楼门口停下,翻身下马,站在老礁头面前。老礁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人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,递给老礁头。老礁头接过来,看了一眼,手微微颤抖。
金牌上刻着几个字——大唐御膳监。
他站起身,朝楼上走去。那人跟在他身后。
唐咏永在“听松”室里。他正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。身后传来敲门声,他没有回头。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老礁头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那个黑衣人。唐咏永转过身,看着那人。那人走到他面前,单膝跪下,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。
“御膳监密令,请苏公子接令。”
唐咏永站在那里,看着那卷绢帛,没有动。那人跪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窗外很静,雪光映进来,照在那卷绢帛上,明晃晃的。
唐咏永伸出手,接过绢帛,展开。上面只有几行字,墨迹很新,像是刚写的。
“大唐御膳监令:宣苏州苏氏楼东主苏咏永,携大厨阿木,即刻进京,筹备天下第一宴。与外邦使臣比试厨艺,扬我国威。钦此。”
唐咏永的手停住了。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天下第一宴。外邦使臣。比试厨艺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人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即刻。”
唐咏永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那片雪。雪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一个雪天,他站在这里,望着这条街,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如今他又站在这里,又要走了。
“阿木知道吗?”
那人摇了摇头。“不知。令上只写了苏公子的名字。”
唐咏永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那人站起身,退了出去。
唐咏永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雪,久久没有动。他知道这道令意味着什么。天下第一宴,不是苏州城的宴,是大唐的宴。那些外邦使臣,从很远的地方来,带着他们的厨子,带着他们的菜,要来和大唐比一比。赢了,大唐的脸面就保住了。输了,丢的不只是苏氏楼的脸,是大唐的脸。
他转过身,走下楼去。
后厨里,阿木正在切萝卜。一刀一刀,很稳,很慢。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,薄得像纸,透得像玉。阿福在旁边看着,眼睛都直了。赵小虎在另一边洗菜,手冻得通红,可他不肯戴手套。
唐咏永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很酸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阿木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。“唐大哥,你怎么来了?”
唐咏永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“阿木,我们要走了。”
阿木的手停住了。“去哪?”
“长安。”
阿木愣住了。他放下刀,站在那里,看着唐咏永。长安,他听说过。那是大唐的京城,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从来没去过,也从来没想过要去。他只想在这里,在这座城,这条街,这座楼里,做他的菜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即刻。”
阿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刀伤,是在灶台前站了无数个日夜磨出来的。这双手,切过多少菜,做过多少饭,他自己都数不清了。可他从来没想过,这双手,要去长安。
“唐大哥,我……”
唐咏永看着他。“你不想去?”
阿木摇了摇头。“不是不想。是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唐咏永明白。是舍不得。舍不得这座楼,舍不得这条街,舍不得那些每天来吃他菜的食客。舍不得秦伯,舍不得礁伯,舍不得阿福,舍不得赵小虎。舍不得这片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家。
“阿木,”唐咏永的声音很轻,“这道令,是皇上下的。”
阿木抬起头。
“天下第一宴,外邦使臣要来比试。赢了,大唐的脸面就保住了。输了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阿木站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我去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,心里忽然很酸。
阿木笑了。“唐大哥,你别这样。不就是去长安吗?做完了就回来。”
唐咏永点了点头。“做完了就回来。”
阿木转过身,看着阿福。“阿福,从今天起,你就是苏氏楼的大厨了。”
阿福愣住了。“师傅,我……”
阿木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行的。”
阿福站在那里,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凭那些泪水滴在案板上。
阿木又看向赵小虎。“小虎,你帮着你师兄。这楼里的事,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赵小虎点了点头,又点了点头。“师傅,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”
阿木想了想,说:“很快。”
赵小虎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阿木,像要把他的样子记住。
秦掌柜站在柜台后面,听着这些话,手里的算盘一直没有放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阿木,看着唐咏永。他知道,他们要去很远的地方,做很重要的事。他帮不上忙,只能在这里等着。
“秦伯。”唐咏永走过来。
秦掌柜抬起头。
“楼里的事,就交给您了。”
秦掌柜点了点头,又点了点头。“公子放心。”
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阿木面前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阿木看着他,忽然很想哭。他来这里的时候,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。是老礁头教他划船,教他认路,教他在太湖上活下去。如今他要走了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,可他一定会回来。
“礁伯,等我回来。”
老礁头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申时,雪又下起来了。唐咏永和阿木站在苏氏楼门口,背着包袱,踩着雪,一步一步,朝街尽头走去。身后,秦掌柜站在门口,望着他们的背影。阿福和赵小虎站在他身边,也望着那个方向。老礁头依旧坐在门口,烟杆点着了,火星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。
唐咏永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只要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阿木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他看着那座楼,看着那块招牌,看着那些站在门口的人。雪落在他们身上,白茫茫的。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。想起唐大哥说,“慢慢来”。想起那些年,那些日子,那些一刀一刀切出来的萝卜。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“唐大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长安也有萝卜吗?”
唐咏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有。长安的萝卜,比苏州的还大。”
阿木点了点头。“那我要做腌萝卜。让那些外邦人尝尝,大唐的味道。”
唐咏永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,比雪还亮。
两个人踩着雪,一步一步,朝街尽头走去。身后,苏氏楼的灯还亮着,灶火还燃着,锅里还炖着汤。不管谁来,都能吃上一碗热乎的。不管走多远,都能找到回来的路。
老礁头坐在门口,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,烟杆上的火星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天,一个年轻人从太湖边走来,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孩子。那孩子看着那座楼,看着那块招牌,眼睛里全是光。如今那个孩子走了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可他一定会回来。因为这里,有他的家。
雪越下越大,密密绵绵,像永远停不下来。唐咏永和阿木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风雪中。只有脚印,留在雪地上,深深浅浅,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。很快,那些脚印也被雪盖住了。好像从来没有人走过。可苏氏楼的人知道,有人走了。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们等着,等他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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