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陈景搁下笔,指节在桌沿轻叩两下。他盯着纸上刚写完的“所有淬火残渣须当夜重熔”一行字,目光缓缓抬起,望向窗外。
作坊深处,炉膛余温未散,几道人影还在清理白日锻打后的碎料。赵铁柱方才走后,这半刻钟里,他一直在想那口被封的淬火池——水渣本无价值,可若掺了特定矿粉,经高温反应后留下的灰白碎屑,却能反推出炉温曲线与合金配比。谁会懂这个?又为何要偷偷带走?
他提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下“新进工匠名单”六个字,随即唤门外值守的学徒进来,命其去调近十日入坊者的籍贯保状。
半个时辰后,名册送到。陈景一页页翻过,手指在一名叫“张五”的名字上停住。此人由城东保甲引荐,说是流散铁匠,愿以手艺换粮。登记时只带一包袱干粮、一把旧锤,无换洗衣物,也无师承印信。
“东炉烧炭组?”他问。
学徒点头:“昨日已上岗,今日轮午间歇息。”
陈景合上册子,起身披衣。值房外夜风微凉,他沿着主廊往东炉方向走去。还未靠近,便见那边角落堆着几筐未燃尽的木炭,一名瘦高身影蹲在旁,正用铁钩拨弄炉膛余烬。那人动作不急,但眼神始终往竖炉底部的出铁口扫去,仿佛在记什么。
陈景没出声,只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。片刻后,那人收了钩子,起身拍灰,走路时左脚略拖,像是鞋底夹了东西硌得慌。
次日清晨,张五照常到岗。他沉默寡言,干活不出错也不冒头,只是每到换班间隙,总在炉区边缘多逗留一阵。有人去阴棚下喝水,他便趁机蹲在图纸架旁,看似歇息,实则指尖在膝盖上慢慢描画着什么。
午后最热时,他脱下外衫搭在肩头,蹲在供风管道旁检查接口螺栓。那位置本无需每日查验,但他一盯就是小半时辰。巡岗的赵铁柱路过时多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袖口内侧有炭灰痕迹,像是写过字又被擦去。
到了夜间,轮到张五值清渣班。他提着铁铲慢吞吞地清理炉底积灰,别人都在赶工,唯独他磨到最后。等其他工匠陆续离开,他蹲在耐火砖缝隙边,从靴底悄悄刮下一小撮粉末,迅速裹进布条塞进腰带夹层。
赵铁柱躲在工具房拐角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没惊动对方,而是悄悄绕到值房,敲了三下门板才推门进去。
“东炉那个张五,不对劲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鞋里藏东西,袖口画炉形,今夜又刮耐火砖粉。这种人,不是偷技,就是探路。”
陈景坐在案前,手里正翻着那份名册。他听完没立刻回应,反而问:“他这几日有没有打听军专线的事?”
“没明问,但昨儿听人说‘新刀要用三天火’,他耳朵立马竖了起来,还追着问是哪三火。”
陈景放下册子,眉头微拧。反复淬火是新三淬工艺的核心机密,坊内仅有六人知晓全流程,连普通学徒都只知分段操作。若细作真摸清了这个,再结合炉温与材料数据,突厥那边便可逆向推演出部分冶炼参数。
更危险的是——竖炉本身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图前。图上绘着竖炉结构:三层炉体,双风道供气,底部出铁口连接导槽。一旦有人知晓其内部构造,又掌握炸炉规律,只需在炉壁薄弱处埋入雷砂袋,趁高温运行时引爆,整座炉子便会崩裂,不仅损毁设备,还可能引发连锁爆炸。
“不能让他再靠近核心区。”陈景转身,“原定明日检修停炉的消息,现在就放出去。”
赵铁柱一愣:“可咱们并不停啊。”
“正要如此。”陈景眼神沉下,“对外说炉子要歇三天,让所有人放松警惕。实际上,今晚就开始加固西炉外壁,更换新制铆钉,把备用风道提前接好。等他动手时,我们会等着。”
他又交代:“你挑两个靠得住的学徒,平日懒散些的,安排他们今晚在工具房附近晃荡,装作抱怨活太重、规矩太多。要是那人真有问题,一定会找机会接近存放雷砂的地方。”
赵铁柱点头应下,正要退出,又被叫住。
“还有,”陈景低声,“从现在起,所有进出军专线的记录,加一道暗码标记。凡涉及耐火材料、风阀调控、冷却流程的文书,统一改用暗语代称——‘炭’叫‘黑粮’,‘风’叫‘口气’,‘水’叫‘冷汤’。传令下去,不得外泄。”
赵铁柱领命离去。
陈景重新坐回案前,提笔在一张空白令纸上写下《作坊安保强化令》的标题。他逐条列出:三班巡查路线必须交错覆盖盲区;关键区域加装铁栅,双人值守签字方可进出;新进人员需连续三日由老匠陪同作业,不得单独行动。
写到一半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铁柱再次进来,脸色有些异样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张五刚才去了工具房。”赵铁柱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没惊动他,远远看着。他在角落搬了个空箱,往里塞了一只麻袋,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了雷砂。然后又挪到靠墙的位置,上面盖了破布。”
陈景缓缓搁下笔。
“他知道我们要停炉?”
“恐怕是。”赵铁柱咬牙,“所以想趁大家松懈,夜里动手。”
陈景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远处东炉已熄火,整个作坊陷入半暗,唯有值房这一角还亮着灯。他知道,对方一定也在某个角落盯着这里,等待时机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他回头,“通知西炉组,今晚十二更前完成加固。军专线的钢料提前转运入库,空出通道。你派两个人,一个守工具房后窗,一个埋伏在导槽拐角——那里是最近的引爆点。”
赵铁柱点头:“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人拿下?”
“不行。”陈景摇头,“他背后是谁?还有没有同伙?我们现在抓一个无凭无据的工匠,只会打草惊蛇。让他动,我们才能看清他的全盘打算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冷下来:“等他把手伸进雷砂袋的时候,再收网。”
赵铁柱退下后,陈景吹灭了大半油灯,只留一盏小火。他坐在案后,手边摊开着那份尚未写完的规程,眼睛却盯着门口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三更天,风势渐起。
值房外忽然传来轻微响动,像是有人踩过碎石。
陈景不动,手却慢慢移到案下,握住了藏在暗格里的短铁尺。
门外脚步停了片刻,接着是一阵极轻的摩擦声,仿佛布料蹭过门框。
他屏息听着。
那声音缓缓移开,朝着东炉方向去了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伸手点燃了另一盏灯。
灯火映在墙上,影子静静立着。
他低头继续写,墨迹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就在最后一行即将落定时,门外又响起脚步,比先前更轻,却更稳。
赵铁柱推门进来,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:
“他在往工具房挪雷砂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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