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本章开始听天还没大亮,晨雾像是被谁扯烂的棉絮,湿漉漉地挂在北市的房檐上。
“民时学塾”那扇掉了漆的大门紧闭着,但门外那条长队已经排到了隔壁卖羊杂汤的摊位后面。
没人说话,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癞皮狗都趴在地上不敢吭声,气氛闷得像暴雨前的池塘。
江见月没走正门,她也不想摆什么丞相的架子。
她这会儿正蹲在墙根底下的一个馄饨摊上,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。
“哎,我说老姐姐,这事儿靠谱吗?”
说话的是排在队尾的一个老妇人,头发花白,背上背着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。
她一边跺着冻僵的脚,一边压低声音问前面的同伴。
前面的老太太回过头,满脸的褶子像风干的橘子皮。
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,才凑过去说:“咋不靠谱?听说昨儿个连那个卖炭的小丫头都领了‘记事牌’。我那个死在更夫位上的老头子,要是能混个名字上那本什么册子,以后我就算闭眼了,到了下面也能跟他说,咱没白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背蓝包袱的老妇人缩了缩脖子,“我听说之前那个赵嫂,刚把状子递上去,没过三天就‘意外’摔死在井台上了。这纸片子,真能护得住咱们?”
“那都是老黄历了。”橘子皮老太太摇了摇头,眼里闪过一丝狠劲,“你没听那说书的瞎子唱吗?宫里头都要开始记‘灾异’了。那是啥?那就是老天爷看着呢。再说了,咱们这一把老骨头,半截都埋黄土里了,还怕摔?”
江见月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随手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她没说话,只是从袖口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,然后不动声色地给坐在不远处的一名年轻女子使了个眼色。
那是阿慎。
她今天没穿官服,一身普通的麻布短打,看起来就像个来城里找活干的村姑。
阿慎心领神会,手里拎着个篮子,像是随意溜达似的凑到了那两个老太太身边。
“大娘,这么早就来排队啊?是不是还没吃早饭?”阿慎笑得憨厚,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炊饼,“我也排不上号,这饼子多了,给您二位垫垫肚子。”
两个老太太一愣,还没来得及推辞,阿慎就已经把饼塞进了她们手里,顺势压低声音说:“大娘,刚才听你们说赵嫂的事儿。要是方便,待会儿领了牌子别急着走,去后巷那个卖草鞋的铺子坐坐,那儿有人专门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。”
看着两个老太太半信半疑地点头,江见月这才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身边的侍从说道,声音有些哑,像是昨晚没睡好,“去把去年烧毁的传声坊地契找出来。既然有人怕死人说话,那我就在那儿盖个‘字冢’。”
侍从愣了一下:“大人,冢是埋死人的,字怎么埋?”
“字怎么不能埋?”江见月裹紧了身上的披风,往巷子深处走去,“把那些没说完的话,没处递的状子,全都埋进去。埋得深了,这就是地基。谁要是以后想在上面盖那种欺负人的楼,这地基就不稳,随时能给他晃塌了。”
日头刚爬上城墙,廷尉府那边就出了乱子。
后院的档案库突然冒起了黑烟,火势不大,但那是存旧档的地方,里面的竹简要是着了火,那就是连锅端。
守门的吏员敲着铜锣满街喊:“走水啦!耗子把油灯撞翻啦!”
阿慎赶到的时候,火已经被扑灭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烧焦的竹子味,还混着一股酸溜溜的醋味——那是用来灭火的陈醋。
廷尉府的主簿是个胖子,这会儿正满头大汗地跟阿慎解释:“哎呀,这真是天灾人祸。那耗子也是神了,怎么就专往那堆没用的旧档上钻呢?您看,这一架子的竹简,全烧成炭了。”
阿慎没理他,她蹲下身子,手里拿着根铁签子,在那堆黑乎乎的灰烬里拨拉。
“这耗子确实神。”阿慎冷笑了一声,“它不吃旁边那些记着赋税的账本,专门挑这架子吃。而且这火烧得也怪,怎么就正好烧在存放‘灰车案’旁证的这一格?”
主簿擦着汗,赔笑道:“这……这就叫巧合,巧合。”
“也是。”阿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既然烧了,那就清点损失吧。这些灰渣子,我得带回去一份,毕竟民时院要核对今年的‘火耗’。”
主簿一听只是要带走灰渣,顿时松了一口气,忙不迭地让人装了一大袋子递给阿慎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那堆看似毫无价值的焦炭里,阿慎的手指早就飞快地夹住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片,顺手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。
回到民时院,阿慎把那是块残片放在了江见月的桌子上。
那是一块竹简的边角,已经被烧得卷曲发黑,但在强光的照射下,还是能隐约辨认出上面用刀刻出来的几个字。
“……辛某夜赴丹房,携陶罐出……”
江见月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,然后把残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装满生石灰的小盒子里防潮。
“这帮人,做事还是不够绝。”江见月把盒子盖上,“他们以为烧了就干净了,忘了竹子是有纹理的,火有时候会顺着纹理走,反而把字给‘烤’硬了。”
“先生,这东西怎么递上去?”阿慎问,“直接给陛下?那就等于跟廷尉府撕破脸了。”
“不,咱们现在是做生意,讲究个和气生财。”江见月从那一堆公文里抽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奏报,“这是《夏粮霉变预警》,里面提到了要在这个月检查各地的粮仓湿度。你把这块残片的拓印图,当作‘火烧霉变’的样本,夹在附件里。”
阿慎眼睛一亮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陛下最恨有人动他的粮食。”江见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“让他老人家自己去想,为什么一份关于霉变的报告里,会出现丹房的字样。这叫‘眼药’,得一点点上。”
当天下午,这份奏报就摆在了始皇帝的案头。
始皇帝正在批阅奏章,旁边的老宦官小心翼翼地把那份附件展开。
“陛下,民时院说,民间如今有些法子,能测出陈粮是不是受了潮。”老宦官指着那张拓印图,“说是有些竹简如果受潮再过火,就会留下这种痕迹。”
始皇帝瞥了一眼。
他的目光在那几个模糊不清的字样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辛某夜赴丹房……”
大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始皇帝没有发火,也没有拍桌子,他只是淡淡地把那份奏报合上,扔进了一旁的紫檀匣子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但老宦官伺候了他一辈子,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。
上一次陛下这么平静地说“知道了”,是在处理嫪毐余党的前夜。
此时的北市茶棚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韩说书今天没拉二胡,手里拿着个破碗,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“一锹土,埋个名;二锹土,压个声;三锹土,它自己往外拱——因为写它的人,还没死透!”
这词儿唱得阴森森的,听得周围喝茶的人脊背发凉。
这是韩说书新编的《字冢谣》。
正唱到一半,几个穿着皂吏服饰的差役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。
“停停停!谁让你唱这种妖言惑众的调子?”领头的差役一脸横肉,伸手就要去夺韩说书手里的碗,“跟我们走一趟!这年头还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哭丧?”
韩说书是个瞎子,但他耳朵灵,身子一侧就躲开了。
还没等那差役发作,周围原本坐着喝茶的一群半大孩子突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。
这些孩子手里都拿着民时院发的识字板,一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。
“不许抓他!”一个领头的孩子大声喊道,“这是我们的‘历史课’!”
那差役愣住了:“什么狗屁历史课?这瞎子在乱说!”
“太子殿下说了,‘述往事以鉴来者’。”那孩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正是三天前东宫刚颁布的《蒙学规程》,“这是必修课。你要是把他抓了,我们今天的课业完不成,明天就去东宫告状,说有人拦着太子讲学!”
那差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这帽子扣得太大了,拦着太子讲学?
给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。
他狠狠地瞪了韩说书一眼,啐了一口唾沫:“算你运气好!也就是太子仁厚,惯着你们这帮刁民!”
说完,他悻悻地带着人走了。
韩说书坐在那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缩回了袖子里。
散场后,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的郑翁走了过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碰了碰韩说书的手背。
韩说书不动声色地把袖子里的一个小陶埙递了过去。
“录下来了?”郑翁低声问。
“那个领头的,腰牌撞在刀鞘上的声音,我也录进去了。”韩说书的声音很轻,“这陶埙也是神了,只要吹气的法子对,这声音就能刻在内壁的泥纹里。”
郑翁把陶埙收进怀里,叹了口气:“这都是人命换来的本事。那个死在传声坊的老匠人,以前就跟我说过,声音也是一种字,只要能留住,就是证据。”
“那这东西……”
“给江丞相送去。”郑翁看了看天色,“该让死人的嘴,长进活人的鼓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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