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欢仙途 第一千零六十章 这就为您指引

厉九霄目光骤然一凝，连呼吸都似在这一刻停滞。

那影像中的女子——眉似远山含黛，目若秋水藏星，不是裴齐月又是谁？那眉眼间的清冷，那抿唇时微带倔强的神态，他不知曾多少次在心底描摹，再熟悉不过。一时间，他心口如被重石撞了一下，闷痛中翻涌起一股灼热，连日来的焦灼与寻觅仿佛霎时有了落点，不由踏前半步，语气迫切地应道：

“正是她！仙子……与齐月相识？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？”

“并不认识。”

星璃却摇了摇头。

三字清冷，掷地无声，却像一瓢雪水骤然浇入肺腑，让厉九霄呼吸一窒，方才燃起的希望如烛火迎风般猛地摇曳欲灭，指节不自觉攥得生白。

然而不待他心神彻底沉落，星璃已复开口，音色平稳如静水无波：

“我虽不认识裴齐月，但此前在神木城暂居之时，曾听不少修士提起过这个名字。”

她略作停顿，似在斟酌如何叙述更妥，继而娓娓续道：

“神木城——也就是我先前所暂留的那座城池。此城规模颇巨，依山势河脉划为东、西、南、北四区，修士往来如织，势力错综交织。商会、宗门、散修乃至异族皆混居其间，其中尤以南城区最为复杂。那里暗坊林立，武斗场终日喧沸，更藏有数处情报黑市，可谓龙蛇混杂、消息灵通，诸般流言秘闻皆于此流转传散。”

“约莫半月之前，南城区曾有一事颇引人议论：一名白衣女修连破三处擂局，剑挑数名世家子弟，其名便唤裴齐月。据说她剑意清冽、身法如月下惊鸿，连败林家嫡系与北海袁氏之人，却始终神色淡漠，不置一言。此后虽声势稍敛、行踪转隐，但仍断续有人称，于南城‘潜蛟阁’附近窥见其身影——那地方乃是暗市核心之地，非有门路者难以深入。若无所误，裴齐月如今应当仍在神木城中——更确切而言，恐怕还在南城区内活动。”

话音落尽，厉九霄眼中蓦地绽出一抹灼亮，如夜中星火骤明，连日凝沉的眉宇也倏然舒展，仿佛一道光照进深潭。他袖中指尖微微颤抖，却又在下一刻稳稳定住，犹如握住了一线实实在在的方向。

他原只是姑且向慕清瑶一问，并未敢寄予厚望，却不料星璃虽与齐月素不相识，反倒凭借昔时见闻知晓其踪迹。这意外所获，恰似幽夜行舟忽见灯塔，虽风波未息、前路尚遥，却终有明光可赴、有方向可循。

然而就在他心绪微扬之际，却突然察觉星璃眸光流转，唇齿间似有未尽之语，神色间隐约浮现一丝犹豫，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仿佛薄云掩月，似有千般思量藏于其后，令人不由得心生揣测，仿佛暗潮涌动于平静湖面之下。

他心中一动，凝神看向星璃，目光如电穿透虚室微尘，声音虽缓却自带一股不容回避的威仪，如寒潭静水般深不可测，一字一句皆似含天道法则：

“星璃仙子，你似乎还有话要说？”

星璃迎上他的目光，睫羽微颤如蝶栖寒枝，轻轻点头，纤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云纹，那纹路蜿蜒似命运难测，她续言时的语气也似被什么无形之物稍稍牵绊：

“据我所知，裴齐月如今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。”

厉九霄闻言眉头倏地皱起，眸中寒星一闪而逝，声线微沉似金玉交击，陡然间添了几分凛冽，如冬夜骤临：

“什么麻烦？”

星璃沉吟片刻，似在斟酌用词，指尖微微收拢又放开，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，如云蔽月华、风摇烛影，随后开口道：

“我刚刚说过，我知道裴齐月，仅仅是因为听说过关于她的传闻。”

“事实上，裴齐月在神木城中的名气极大，几乎无人不晓——但这份名气，却并非来自她自身的修为或战功，反倒是像一道不属于她的影子，始终缠绕其身。”

“她的名字，总是与另一个人牢牢绑在一起，如双星并悬，却一明一暗、一荣一辱。”

“这个人，就是神木城战碑第一——林逸晨。”

“林逸晨？”

厉九霄挑了挑眉，眼底掠过一丝沉吟，如渊海暗流翻涌，却并未出言打断，只微微颔首示意星璃继续，周身气息却已悄然凝沉，似山雨欲来、风云将起。

星璃话音稍顿，唇间轻轻一叹，那叹息声中似藏无奈亦含警世之意，而后点头续道：

“林逸晨与裴齐月之间的具体纠葛，我并不十分清楚。只知林逸晨似乎有意收裴齐月为扈从，却反遭她当众言语羞辱，折了颜面、损了威名。”

“林逸晨何等心高气傲，自然恼羞成怒。事后，他便对裴齐月下达了全城追杀令，并许下极为丰厚的报酬——包括三枚‘凝婴丹’和一次进入‘古修遗府’的资格。”

“因此自我离开神木城前，城中已有多方势力暗中盯上了裴齐月。只要她敢踏出南城区一步，立时便会遭到截杀，如羊入虎群、烛火临风。”

“这也正是我敢断定她如今仍滞留在神木城中的原因。”

“因为……”

星璃语气一沉，声音渐冷如霜降寒枝，字字清晰却似挟冰携风：

“她根本不敢离开南城区——那里已是她唯一的庇护所，如困兽囚于笼中、灵雀折翼难飞。”

“岂有此理！”

一旁的慕清瑶听到此处，再也按捺不住，蓦地冷哼一声，俏脸之上已是冰寒遍布，眸中如有剑影流转，恍若实质的杀意几乎破瞳而出。

她与云茯音、裴齐月二人素有交情，私谊颇深，曾共历生死、同悟道心，情如姐妹、义似金石。

此刻闻得裴齐月竟被如此逼迫欺凌，顿时怒意盈胸，一股凛冽的灵压自她周身轰然扩散，如潮如岳、似天崩地裂，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，案上玉杯微微震颤，烛火倏然低伏，连梁柱亦隐传咯吱微响，如承天威。

星璃神色骤变，不由暗暗一惊，袖中手指微微收拢，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，几乎令她呼吸为之一窒。

此前在残塔之中，因一层空间的灵魂体修为皆限于筑基，慕清瑶出手始终从容轻淡，未曾真正显露全部实力，如潜龙在渊、隐霓藏云。

而此刻情绪激荡之下，她的气息再无遮掩，彻底爆发而出，那灵力如瀚海奔涌、似天星坠世，煌煌不可逼视，浩瀚如星河倒泻、磅礴似万岳同震。

直到这时星璃才骇然发觉——同为结丹圆满之境，慕清瑶的灵力竟浑厚如海、精纯如炼，较之自己强出数倍不止！如萤火比于皓月、溪流望见沧溟。

要知道，星璃自身亦是当代顶尖层次的仙道天骄，灵力根基远胜同阶寻常修士，可慕清瑶却仍能凌驾其上……如凤立群鸟、鹤出凡羽。

这等差距，已非“天赋”二字可尽概括。

简直堪称妖孽！

星璃不禁暗吸一口凉气，周身灵觉皆被那无形威压所慑，如置深海、如临苍穹，再度望向慕清瑶时，目光中已带上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意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

这个始终跟在厉九霄身后、一声声“师祖”唤得乖巧甜软的少女，真正实力竟恐怖如斯！

厉九霄却神色未变，只淡淡瞥了慕清瑶一眼，似是早已洞悉其真实修为。他目光回转，仍旧凝注星璃，声线平稳却隐含威势，缓缓开口：

“继续说。”

星璃勉强定神，将心中惊涛稍作平复，续道：“林逸晨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，不仅仅是因为折了面子。传闻裴齐月身上似乎藏有什么他极为看重之物，或是秘密……这一点，外界众说纷纭，却无人能证实。”

她语气稍顿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，又道：“如今神木城内风云暗涌，诸多势力皆对林逸晨所许下的报酬虎视眈眈，因此裴齐月处境极为艰难，几乎是步步杀机。”

慕清瑶闻言，眼中寒光更盛，冷声道：“林逸晨……好大的威风。莫非真以为神木城是他一人之天下？”

她话音未落，周身灵气再度翻涌，如冰河流转、雪崩初临，整个室内温度骤降，仿佛连时间也要在这股威压下凝结。

星璃只觉得呼吸又是一窒，心中骇意更深，终于明白为何厉九霄始终从容——原来他身边之人，个个皆是不世出的绝代天骄。

与此同时，厉九霄的面色也沉了下来，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凝结了一层薄冰，隐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，宛如暗夜中无声掠过的刀锋，冷冽而危险。他整个人似乎与周围的空气一同凝滞，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，连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都仿佛被这股气势骤然切断。

他的反应虽不似慕清瑶那般外放激烈，但心中的怒火却如地底熔岩般暗流汹涌，炽烈而澎湃，分毫未减。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被触及逆鳞时的震怒，更是一种掌控全局者遭人暗中拨动棋子的凛然冷意。历来只有他厉九霄算计他人、夺人所好的份，何曾想过竟有人不知死活，将主意打到他头上来？这简直是对他威严的赤裸挑衅，是对他边界的一次不知死活的试探。

林逸晨是吧？

好，真是好得很！

这名字在他唇齿间无声碾磨，一遍又一遍，仿佛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，缓缓浸入骨髓，深深镌刻进血脉之中。他的指节无意识间微微收紧，衣袖中的手已捏成拳，骨节分明，青筋隐现，却又在下一刻轻轻松开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。那是他极力克制、却仍泄出一丝杀意的瞬间。

他突然笑了，那笑意初看云淡风轻，宛若春山浅黛，清风过境。可细看之下，眼底却凝着一片冻彻骨髓的戾气，教人望之胆寒。那笑容背后，藏着一头即将破笼而出的凶兽，蛰伏已久，舔舐利齿，只待一击必杀。他抬头看向星璃，声音依旧平静似水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、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：“星璃道友，还请为厉某指明神木城的方位。”

见到厉九霄脸上那抹笑意，星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，一股冰冷的战栗自脊背急速窜起，直冲头顶。她只觉得周围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锋刃之气。

自与厉九霄相识以来，这般笑容，她只在他脸上见过一次——便是初遇之时，她那两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同伴，竟妄想对他下杀手的那一刹那。那一幕如刀刻般深植她的记忆：厉九霄也是这般笑着，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却宛如实质，浓重得几乎压垮她的心神，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迫近的恐怖，仿佛下一瞬便要魂飞魄散。那笑中的漠然与杀机，成了她长久以来的梦魇。

幸亏她当时及时出声阻拦，并以全身修为挡在双方之间，才侥幸化解那场几乎已成定局的灭顶之灾。自那以后，她深知这笑是厉九霄杀意已决的征兆，是他耐心耗尽、杀机迸发的信号。

而今，尽管厉九霄的杀意并非针对她，可那几乎成为她梦魇的笑容，再度毫无预兆地出现，瞬间唤醒了深埋于她心底最原始的恐惧。一股难以抑制的心惊肉跳之感席卷全身，她仿佛又一次孤立于万丈悬崖之边，凛风如刀，再稍有不慎，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她勉强稳住心神，指尖微凉，声音几不可察地微颤，答道：“好……我这就为您指引。”